临岐一课浑难罢,直到深宵夜角吹
用异邦语言讲授故土的诗歌,毕竟有所隔膜,失落了那任意发挥的挥洒自得之乐。加之长在心头的那一份“故园千里隔,休戚总相关”的情怀,叶嘉莹一直怀有归国讲学的愿望。1978年改革开放,叶嘉莹终于投出了回国教书的申请信。
那是温哥华暮春的黄昏,家门前的树林之上,落日融金,倦鸟归巢。她穿过树林走到马路那一边的邮筒,马路两边的樱花树,正飘舞着缤纷的落英。春光即将长逝,向晚的光景唤起了叶嘉莹对自己年华老去的警惕:金色的余晖虽美,终将沉没,似锦的繁华虽美,也终将飘零;而自己想要回国教书的愿望究竟何日才能实现呢?于是她随口吟写了两首绝句:
向晚幽林独自寻,枝头落日隐馀金。渐看飞鸟归巢尽,谁与安排去住心。花飞早识春难驻,梦破从无迹可寻。漫向天涯悲老大,馀生何地惜馀阴。
申请信寄出后,她时刻关注着国内教育方面的消息,一段日子以后,终于如愿得到回音,国家安排她到北京大学访问讲学。在北大短期讲课以后,叶嘉莹便受恩师顾随先生之好友李霁野先生的坚邀,转到了天津的南开大学。
当年南开大学中文系为叶嘉莹安排的课程,是讲授汉魏南北朝诗。每周上课两次,地点在主楼一间约可坐300人的大阶梯教室。讲课开始后,同学们反响极为热烈,慕名而来的更有许多天津其他院校的学生,临时增加的课桌椅一直排到了讲台边缘和教室门口,以致于有时叶嘉莹想要走进教室、步上讲台都十分困难。
中文系无奈出一下策:只有持听课证的同学方可入场。这一来引起了其他院校学生的不满。天津师范大学一个伶俐姑娘想出对策,竟然找来一块萝卜刻了一个文学院图章,自制了一个假听课证。一时间,真假听课证统统洛阳纸贵,叶嘉莹上不去讲台的困难虽然得到了改善,但每回上课,教室的阶梯和墙边,依然挤满了或坐或立的人。
30年光阴驰过,回顾这段往事,叶嘉莹依然忍俊不禁,抚掌直笑。她告诉我们,当年那个刻萝卜图章的姑娘徐小莉,如今已是天津电大的老师,仍然一有机会就来听她讲课。“我30年前的那些学生们,现在还来听我讲课的,还有很多呢。”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叶嘉莹凡有暑假年假,必定回国讲学。她曾应邀到南开大学、天津大学、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复旦大学、南京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四川大学、云南大学、湖北大学、湘潭大学、辽宁大学、黑龙江大学、兰州大学、新疆大学等几十所高校讲学;又应各社会团体邀请举办了数次颇有影响的古典诗词系列专题讲演。凡开讲时,必定人头攒动,从七八十岁的学者,到十七八岁的青年,无不喜爱赞许。1981年叶嘉莹在杜甫草堂参加杜甫学会第一届年会期间,与前辈学人缪钺先生,还曾有过一段知遇之缘。后来与缪先生合著《灵谿词说》,更被缪先生许为“晚年第一知己”。
1981年,出席杜甫学会会议时叶嘉莹与缪钺教授(中)、金启华教授(右)合影。
叶嘉莹还记得当年第一次离开南开时,最后一晚为学生们讲课的情景。铃声响起时,没有一个人离开。她与学生们,就这样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诗词的世界里,直到熄灯的号角吹起。这正是:“白昼谈诗夜讲词,诸生与我共成痴。临岐一课浑难罢,直到深宵夜角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