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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衫根》:对现实人生的冷峻直面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录入时间:07-07-31 16:07:00

  读阎道勇的小说集《蓝衫根》有一种惊喜,这是出乎意料的惊喜。想不到一个业余的从未闻名的作者能写出这么扎实的小说。是的,这是一部扎实的小说集。扎实的生活,真实的人物,流畅的叙事,比较讲究的小说技巧,使《蓝衫根》成为一部可以阅读也有分量的小说集。

    可以感到,作者有较强的小说意识和一定的小说艺术功力。他善于以一件物事来结构情节,这个“物事”像一个果核一样纽结着一些分散的人和事,并且含有一定的喻意,或象征,或暗喻,深化着小说的内涵。如《一料庄稼》中的鸦片、《枯井》中的枯井、《绳套》中的绳套、《钟声》中的钟声等,都有着一定的象征色彩或暗喻意义。《一料庄稼》还有一种反讽的意味,农民靠地吃饭,本以种粮食为根本,但在鸦片能快速变为金钱的魅惑下,居然把鸦片当成了一料庄稼精心务弄。种这样的庄稼本来是为了富裕,其结果却成了祸害自身而且躲之不及的东西。这种为了钱财而不顾一切、丧失道德良心、祸人害己、自掘坟墓的作法,其意义指向显然也并不局限于小说所描写的那一段历史,所指只是一段历史,能指却有着广泛的意义。作者的小说语言虽然略嫌过于密实了一些,但总体上看,叙事还比较流畅,而且对叙事节奏控制得比较好,虽然尚未达“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的境界,但总体上控制得比较好,有展开也有节制,比较沉稳。冷峻的生活,沉稳的叙事,使小说有了一种厚重感。作者还善于运用小说视角技巧,造成或隐或显的情节展现方式,强化艺术表现力。

    从这本集子看,阎道勇的小说创作路子还是比较宽的。他的小说题材广阔,内容丰富,乡村与城市,历史与现实,都有涉及,描写对象包括农民、工人、学生、知识分子,表明作者阅历的丰富和创作资源的丰富。集子中的十三篇小说虽非篇篇都写得精致,但可以看出作者的艺术视野比较广阔,对社会各阶层人物的表现准确、到位,对人物及其心理的描写扎实而深入。

    由于阎道勇的小说内容比较丰富,其内涵不好一下子概括清楚,但他的小说有一个鲜明的特色,这就是冷峻。即使幽默的地方,也是冷峻的。这是一种有阅历的人的小说,它没有多少温情和诗情画意的东西,而是真实地展现生活的本相,揭示人物内心深处的本真。它的表现生活和人物,不是把目光只盯着地层表面的红花绿叶,而是更重视深入地层之下,挖掘那些在地下盘根错节、扭曲伸展的树根以及这个根所赖以生存的土壤和水分。

    揭去生活表面的那一层朦胧而美妙的面纱,直面历史和现实,直视人的生存境况和人性的各个方面,是阎道勇小说的一个特点。

    《一料庄稼》以关中一些地区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种收鸦片为时序,逐次展开一个家族相关人物因为财产的守与夺而形成的冲突和争斗,在人物的性格刻划和命运展示中揭示农耕文化和宗族文化内在的一些矛盾,表现农耕文化熏陶下的农民性格中的偏狭和阴鸷。坤山爸是一个为夺绝业而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的凶狠人物。他弟弟因抽鸦片而死,留下一个孤寡媳妇,守着后院的四间厦房和五亩薄田度日。因为无儿无女,弟媳妇想把娘家哥的一个儿子过继为后,却遭到坤山爸的阻拦。坤山爸的作为,典型地反映了中国传统社会那种祖业不能为外姓人占有的这种宗族文化和小农经济所有者的偏狭和自私。为了不使弟弟的绝业流入外姓,作为大伯哥的坤山爸不仅不帮扶孤寡的弟媳妇,反而企图逼死弟媳妇,居然驯服自家一头上了烟瘾的黑驴在夜里爬到弟媳妇的炕上,下雨天还堵死弟媳妇后院流入外面的水道,活画出一个心狠手恶的人物形象。这里表现出的不仅是坤山爸要保护祖业的心理,也表现出他内心深处某种被压抑的欲望,一种变态挥发的欲望。坤山二娘在羞辱和愤恨相交中病倒,在无奈中也吸上了鸦片。为了报复大伯哥,她诱导坤山也染上毒瘾。小说中写道:“夜很深了,抽了大烟的坤山二娘感到特别亢奋,她眼盯着烟灯扑闪的灯焰,恶狠狠地对烟灯说,你想得绝业,我就叫你张家绝门子!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腋窝下的布扣,跳下土坑,拉开门,手扶门框,站在台阶上朝前院叫骂,老倔熊,咱就看咱俩谁能狠过谁!”这种报复心理,也是一种典型的小农意识和心理,你不让我好,我让你也好不了,甚至更坏。

    《枯井》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张有来的逃学遭遇来展示人间的阴暗和人性的暗昧。有来的家与他班主任曹老师的家仅一墙之隔,因为这堵墙的产权问题,两家闹得不亦乐乎,张家说是他家的私墙,曹家说是两家的伙墙,为此争执,两邻家成了仇家。张木匠与曹老师打架,有来妈则与曹夫人骂仗,“他妈照例每天都要对隔壁院子骂一两阵儿。与曹老师婆娘两人,有时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冷战,有时是石头瓦片烂菜叶子从土墙上扔来扔去,两邻间你家的鸡叫得重了,他家的猪哼得时间长了,全成了彼此开骂的借口,墙这边是想骂便骂,墙那边也一样,冷嘲热讽,污言秽语,怎么难听,怎么更能激惹对方便怎么来,从眼前事拉扯到过去的事,更不放过将来。”为了一点邻里琐事,两家两对夫妇如此仇视和闹架,农民的偏狭和人性的暗昧表现得很深入。小说中的有来,是一个不太聪明也不很顽皮的孩子,想上学,守纪律,应该说还是一个乖孩子,但因为两家的矛盾,曹老师对他一则冷嘲热讽,一则放任自流,甚至还故意刁难他,他只好逃学。野地里的一眼枯井和一棵空了心的老树成了他逃学之后的去处。父亲不关心他上学的事,骂他笨,母亲也不理解他的想法和苦处,班主任曹老师则是转嫁仇恨,明里暗里整治他,甚至街道上的算卦人也说他是贱命,对于这样一个处于成长期的孩子,从家庭到学校再到社会,几乎没有人关心他,理解他,更不要说帮助他。那个早已被废弃的黑洞洞的枯井是一个象征,这是一个无望和被遗弃的象征,它象征着有来的命运际遇__被成人的视野遗弃和精神上的无助与无望。

    一个作家有一个作家特有的看取生活的方式和角度。从阎道勇的小说看,他在艺术上看取生活的方式是直面现实人生,一如鲁迅所言,“直面惨淡的人生,直面淋漓的鲜血”。由于直面,所以冷峻。而同样是表现苦难甚至是残酷的生活,有的作家则喜欢换一个角度看取人生,从侧面表现生活。刘庆邦有一篇小说叫《遍地白花》,也写农村孩子在乡野里的孤独和缺少良好的教育,但他通篇写得很美,是以美对孩子的感染来表现生活背后的苦痛。小说由一个女画家到农村对乡村美的捕捉和描画着笔,写这个女画家所发现、所表现的乡村人的美和乡野里自然的美对一个乡村孩子小扣子的感染和影响,以唯美的方式侧面表现农村孩子的精神孤独和对美的向往,也很动人。刘庆邦的小说大多是隐去现实生活的阴暗与丑陋,或者只是不经意地淡淡带过,而重在发掘生活中的美和人性中的美。刘庆邦小说与阎道勇的小说,恰好是看取生活的角度和艺术表现方式的两极,这自然反映了不同作家不同的审美理想。

    在表现人与他人的关系上,阎道勇的小说也是冷峻的。《绳套》表现人的势利,哪怕是亲戚之间,也有势利。小说讲究角度的运用,前后有两个视角,前边是从霞姐的角度来看山民,后边是从霞姐女儿梅梅的角度写山民,角度不同,所看取人物的性格及为人也自是不同。从霞姐的角度看山民,霞姐自然是一个善良的厚道大方的人,她对到自家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的表弟山民确实是尽心尽力的,很是关怀与照顾,而山民在表姐家又吃又住,却不知感激,甚至对表姐和表姐夫的态度有些冷漠,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不知好歹的“呆怪”之人,在霞姐的眼里,山民“窝囊而又可怜”。而且,这个表弟在自己男人面前表现得也很猥琐,像是一个没有多少骨气的人。从梅梅的角度写山民,梅梅在山民睡过的坑席底下发现了山民当年写的寄人篱下的感怀,却突现了山民性格的另一面,真实的一面:胸怀大志,刻苦自励,忍辱负重,以图来日。在山民眼里,霞姐及表姐夫都是刻薄、浅薄而又虚情假意之人,给他吃的上顿下顿都是劣饭,自己一家人则偷着吃好饭好菜。山民未考上大学前,霞姐两口子瞧不起他,考上大学后,却又巴巴地盼着来看他们,接了山民给他们的饭钱更是欢天喜地,活画出一对势利小人的嘴脸。

    《台湾的傻伯》也写农村人的势利,但它的境界要比《绳套》开阔一些。《绳套》写人的势利和对势利之人的报复,而《台湾的傻伯》则将势利纳入更开阔的社会内容之中,显得境界更为开阔。保胜伯本是一个天生呆钝之人,被国民党拉了壮丁,后又去了台湾,保胜因了这个去了台湾的伯,当年参军政审时未能通过。被拉了壮丁,是保胜伯不知道丢弃背上的柴捆,可见其傻;保胜因有这一个去了台湾的伯而不能通过政审,保胜妈和保胜奶就极力强调这个伯是何等呆傻;可是到了改革开放年代,保胜这个“台湾的傻伯”尽管傻但却在台湾__在台湾就等于有钱,而且要回乡来,保胜妈就细数这个伯的种种不呆不傻之处来,“台湾的傻伯”又成了令人可以骄傲的人物;傻伯回乡没有带回钱,仍是那么“呆呆傻傻”的,上不惯茅厕而要马桶,这么一来,保胜妈又觉得他真是傻了。这是中国式的“变色龙”,一切皆以对自己有利无利为基点。保胜伯的“傻”与“不傻”,几经翻复变化,原来是与这个傻伯之外的人的利益相关联的,即与“势利”攸关的。这个台湾傻伯的傻与不傻,映照出一些小人物的势利,也映照出时代变化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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