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陆游《剑门道中遇微雨》
一
没办法,我面临了一道难题。要在自己的笔下,复活那个巍然而又玄秘的老子形象,那就得长途跋涉,一步一步,跨进这位令人仰之弥高的老夫子的门槛。
我先是一陈迷惘。老夫子一生只收了孔子一人为徒,对其他任何人都一脸愠色。冷清而惯于沉默,整天搭蒙着眼睛,他的贴身侍人兼门生庚桑楚替我通融了几次,也无济于事。
庚桑楚对我说:你还是自己揣摸,多翻资料,以一种闲适士人的姿态,悠悠然而来,飘飘然而去,无所谓快慢得失,或许能有一点道行。他还挤了挤眼睛叮嘱说:你不能春风快马,只有细雨骑驴,荡荡悠悠,徐徐稳稳,才有可能进入圣门。
我闭门不出,连续多日,临窗而坐,青灯黄卷,埋首资料堆中。尔后,我又只身踏上了实地考察之路,这也算是一种“细雨骑驴”吧。
我发现,这是一个圣人云集的时代。老子、孔子、孙子,后面还有孟子、庄子、墨子、荀子、韩非子……
不光是中国,还有印度的释迦牟尼,希腊的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这些世界级的思想家都诞生在这个人类文明的“轴心时代”。
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呢?
诸候争霸、礼崩乐坏、战祸连年、杀人盈野、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开始,我从不同典籍的文字中,翻拣出这些带有普遍性的词语,可以作为时代特征的表述。
之后,我从《论语》中注意到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转化为“自诸候出”,再转化为“自大夫出”,甚至“陪臣执国命”。动乱中的统治层出现了变化,传统血亲纽带不再成为铁板一块,一些豪门贵族被吞灭后一夜之间变成庶人,而有些人朝为布衣暮至卿相。中国社会大规模地选贤任能从此开始,竞争在分化中更为激烈。“纷争”二字是后人在研究这段历史时筛选出来的最为简练准确的词汇。
竞争,纷争,让当权者的贪婪加剧。他们在争城夺地、侵吞财货、掳掠民众的过程中,自已的心性也在向邪恶的方向滑去,纵欲与纵恶成正比。这些峨冠博带的达官贵人,在华车驷马钟呜鼎食之外,还有“洒池肉林”,有惨绝人寰的滥杀、虐杀,可以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左传》记载了莒国王子每铸一剑都要以杀人试剑的事情。这个时代耸人听闻的故事太多,故事的传奇色彩很浓,其惨烈程度令人难以置信。公元前594年,楚庄王围宋,几月内,宋城内粮断炊绝,发生了“易子而食,人骨当柴”的悲剧。在齐国,由于苛刑峻法,人多致残,市面“屦贱踊贵”。再如:吴王阖闾有一次内宴,将自己吃了一半的蒸鱼,赐给爱女,这个矫惯的女儿认为是一种侮辱便自杀了。阖闾下令厚殓,凿池积土,湖水绕墓。安葬之日,故意舞白鹤于市,令万民追随观赏,引诱至墓地,待民众拥入隧道,急令闭门封土……
我在大量的背景资料的原野上徜洋,我的心一次又一次地震颤了。细雨骑驴,不胜狂风之力,走走停停,磕磕绊绊,从而也有了思索的沉重。
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老子在这儿讲的既是一种因果规律,又陈列了这个时代的某些特征。将这段语录稍加改动,变成:纷争甚,大道废,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国家昏乱,方有士人的高度关注,他们心忧天下的这个“忧”比任何时代都要沉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