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高声，你悄悄儿的！”
“爱在人前显哗，肯定吃不了大馍！”
“先把锅盖捂严，不要揭得太早！”
以上这些淳朴恳挚的叮咛，全是给你支招儿过方子，让你在处事待人方面含蓄内敛，不轻易显露头角，低头实干等待机会，最终实现自己的理想。
这种处世之法，除了长辈师友及时指点，我们自己在日常生活的亲历中，在对文艺作品的观赏时，也会悟出一些门道。上世纪六十年代很走红的小说《红旗谱》，内中主角朱老忠说过一句“出水才看两腿泥”。我那时回乡劳动，正像指甲一掐便溢出汁液的西葫芦一般青春，记忆力与蓬勃劲儿都在“刀刃子”上，硬是咬着牙把这话憋在肚子，毛顺身矮，和气温柔，心里却盘算着如何摆脱乡村去吃商品粮穿干部装。我记起儿时父亲带着我到自留地里挖萝卜，经过几镢头才刨出的那种大个儿的埋头货，远远比那些裸露半截身子相当扎势的家伙招人喜欢。
“夹着尾巴做人”，这一俗语其实就是今天我们常常听到的“保持低调”。不论是政坛要员还是商界大亨，是艺苑名流还是学府晚生，凡是谦谦者流总会赢得赞许，让人不敢小觑。文人们以雅言比喻，“真水无香”、“静水深流”、“冰山不露”，如是云云。
熟悉中国思想史的人都知道，主张清静无为的人是春秋末年的老子。具体地说，老子在这方面有“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荣守辱”的明示，还有“夫唯不争，故莫之与能争”的进一步阐释。老子被称为古往今来世间最伟大的智者，他的这一套主张，对世人的影响极大，台湾著名漫画家蔡志忠以“智者的低语”为题，出了好几本连环画，在全球一直热卖。
司马迁是老子的“粉丝”，他在悉心为老子写的精短传记中，饶有兴味地叙述了孔子问礼的故事。也许是过于自信，勤勉好学的孔丘言语举止间流露出一丝好强的气息，如果从正面说，可以说是英气逼人。老子很反感，但又爱之殷殷，就像先生真诚地指教弟子一样，以不留情面的严厉口气说：巨商富豪家有万贯却显得家底空虚，盛德之人看起来倒有点愚钝，年轻人，丢掉你身上和内心的骄锐之气会有好处的！也许是司马迁得益了老子的影响，他忍辱负重，沉静潜心，以自己的绝唱之作，书写了让别人莫之与能争的人生华章。当今，这种保持低调，扎实下苦，后来终于奏响强音高曲的人，也还不少。在文坛，有人一头扎向生活底层，或闭门沉寂，向实处发力，朝大目标迈进，便有了不凡收获。
但不论圣哲如何教导，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去走自己的路，总会有人从圣人之言中采摘自己需要的智慧之花，化精华为腐朽。举一个当代的例子：陈忠实的短篇小说《猫与鼠，也缠绵》，以见诸多家媒体的一个真实人物为原型，塑造了一个在日常生活中保持低调，以作风淳朴伪装，一步步变成贪婪的诈取者的形象。这位公安局长喜欢曾经是红卫兵标志的帆布质地黄绿颜色的过时包，一年四季上班下班开会出差都在身上挎着，从当一般警察到跃升局长，不论职务怎么变化包儿不变。这么一个“勤政廉洁”的“楷模”，被一个贼偷过几次，金额累计6位数，若不是贼被逮住，这位局长还会继续背他的包当他的楷模。
这也够得上一个“埋头萝卜”了！
这个案例似乎给老子的教诲划了个问号。保持低调是不是韬光养晦？其处世哲学可以教人作秀吗？其实不光老子，包括孔子在内的其他圣人，他们的处世之道经典言辞也会被人拿去，同样的化精华为腐朽。那个臭名昭著的王莽，篡位之前，仁厚谦恭，有口皆碑，王莽算是儒家的忠实信徒，后来那幕拙劣的戏上演了才露出了狰狞面目。老子的《道德经》流传之广，只有西方《圣经》可比，其博大精深，学者们罕能识透。单说不争、谦让、和光同尘，是一种海纳百川的胸怀，是万流皆归于海的大气象。道家无论立世还是养生都用减法和除法，大事化小，举重若轻，对于我们今天获得内心的幸福感非常重要。老子的名言“道法自然“，揭示了天地万物给人类的启示，而人也只是宇宙间的一个小分子，应该从容自觉地化入其中，同时也就具备了包容宇宙的可能。
我是在50岁左右才接触老子学说的，可以说前半生没有认真读过有关老子的文章，因而，先前所谓“夹着尾巴做人”，也只能说受到社会生活中潜在流行的一种处世法则的影响，这就说明先贤古圣的思想主张早已渗布人间，或者说任何一个思想家的学说都发端于当时的现实生活。凭心而论，我当时的“老主意”确实有韬晦的意思。看来，同样是保持低调，境界却有高有低。如果我们内心多一份自省的勇气，“低调”中做秀的成分就少一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