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争吵。为了一个叫华的女人。
华究竟给了你什么?她大声吼着问他。
于是他向她逼来。他举着拳头。他也低声吼叫着。然后他抓住躲闪的她。他勒住她的脖子。他恨不能把这个他曾爱过的女人勒死。
女人说,我要杀了你。然后女人开始抱着周身的疼痛哭泣。她一边哭一边大骂男人和华。其实她并不知道在她的丈夫和华之间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只是感觉罢了。但是她相信这感觉。
男人说,你是个疯子。你应当去看心理医生或是去住精神病院。你总是臆想出我和别的女人的故事,然后你自己信以为真。自己痛苦又折磨别人。
我是个疯子?
女人不再讲话。她把自己关在了一间小房子里。她想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但她又想,那样她也许就真如他说的是个疯子了。她疯吗?她只是近来心态不够平衡罢了。她记得就在刚才,刚刚吃过午饭,窗外有亮丽温暖的阳光,她坐了下来。坐在她男人的对面。她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我们能谈谈吗?就10分钟。
她想不到男人竟会突然从床上跳下,直奔她而来。他捏紧了她的肩膀和手臂。她疼极了。她想我犯了什么错。我只是心情郁闷,只是想同你谈谈。谈谈都不成吗?
疼痛使女人不再想诉说。心和身体的疼痛都是切肤的,于是她反弹。她很柔弱没有气力但是她有嘴。她可以骂。骂出最难听的话来,骂男人和华。她质问他,那个华她究竟给了你什么?你要这样护着她?
于是一场恶战。真正的家庭中的暴力。门紧锁着,封住了女人的叫喊和女人的疼痛。彼此不顾一切地伤害着。然后,在暴力的间歇之中他们都拼命地喘息,仿佛他们刚刚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做爱。
为了什么?
女人声讨道,居然,为了华,你打我。
男人被气得嘴唇灰白。
女人又说,我知道我挡了你们的道儿。我走开行了吧!
于是男人再度冲上来。男人有强壮的身体,满腔的愤怒,也许还有一种被隐藏着的强烈而深刻的爱。
女人躲进小屋。她把自己反锁了起来。她知道一切都已经很难收场了。他们完了。
男人说,今后公司里的事情你少管。有些事你根本不懂,你又不经常去,所以你也不要妄加评判。
女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男人的逐客令,他正在把她从他们共有的集体和事业中开除出去。那么她今后管什么呢?三顿饭吃什么。孩子的学业。洗衣服收拾房间。还有什么呢?
男人说,你可以呆在家里,写写东西,你大学读的不就是中文系吗?
是的,写写东西。那么谁又可以去管公司的事情呢?自然是华了,华很稳重,是男人的秘书。男人的诸多事情自然是离不开她的。男人说,你从来就不屑去做华做的那些事情。当然还因为华对男人百依百顺。
女人也许太敏感了。因为她偶尔到公司里去找男人,常常遇到的是那些雇员的善意而同情的目光。为什么要同情我?女人一开始不明白。后来,她见到了华。她听到了华在呼唤她的男人,她听电话时那娇柔妩媚的声音。她同时还看见就在华万般柔情地呼唤着她的男人时,房间里其他人彼此心领神会的鄙夷的目光。于是她本能地觉出了她的男人和华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华对她的丈夫甚至比她还熟悉。华并且可以在公司里颐指气使。她想如果不是有她的丈夫在身后支撑着,华是断然不敢如此得意忘形的。
后来她听说了华的历史,事实上华是个老女人,甚至比她的丈夫还要大几岁。但年龄难道是障碍吗?何况华的丈夫早在八年前就出国了。华很饥渴,遇到了她丈夫自然如同遇到了梦想。华是个成熟的有经验的女人,自然也就有着这种女人的诸多优长。譬如说,华对她的男人有感情,懂得关怀和体贴,并尽心竭力地为他干,仿佛公司是她的;但华对别人却并不好,没有善意,总是喜欢说三道四,引起许多同事的反感。但是男人离不开华。他信任华并把她视作能理解他奋斗甘苦的知己。他经常夸奖和赞美华,凡是要做出关于公司的战略性决策时,他总是要先同华商议。
面对这样的华。
其实她开初是能够容忍华的。因为她觉得她丈夫的身边当然应当有一个听话的值得信任又很能干的帮手。而且正如她先生所说,她是不屑于去做华做的那些事的。她和华的角色不一样。还因为,她丈夫那时候还很爱她,很把她当一回事,凡事总要和她商量,征求她的同意。于是她即或不去公司,呆在家里也常常有一种满足感和踏实感。她觉得在外面闯事业撑门面的丈夫是尊重她的,并让她觉得她与这个他们携手创建的公司仍始终共同着命运。
但慢慢地,这种关系开始倾斜。她的丈夫不大喜欢她经常到公司里去了,也不大耐烦她总是刨根问底地去过问公司里的情况。
这是为什么?她突然感到恐惧。是一种失落。她觉得她仿佛丢失了什么,那些生命中最最重要的。
男人说,莫名其妙。你可以安安静静呆在家里写写东西嘛。那也是件有意思的
事情。省得整天胡思乱想。
于是她常常地被困在了家里。尽管她依然可以随时到公司去,但是男人那躲躲闪闪地暗示使她再也不愿意到公司去了。
是的,我可以在家里写写东西。女人想。
于是女人开始写那些令她惶惑的东西,总是一个问号,一个谜。女人觉得她正被这个谜团折磨得死去活来。
男人还爱她吗?女人怀疑。女人于是开始常常问着男人,你还爱我吗?很多的夜晚,她只有得到了男人肯定的回答后,才可能安然入睡。有时候,在白天,女人会突然给在公司里上班的男人打电话,接电话的竟总是华,华在她丈夫的房间里,华会很快把电话的听筒交给她丈夫。然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她想,这说明华和她的丈夫离得很近。她打电话本来是想对她丈夫说,我爱你。但华的如此切近的存在使她顿时兴味索然。日甚一日,她变得更加疑虑重重。
后来她的男人开始很晚回家。他说是因为他正在为一个未来的发展计划做预算。她问他,这么晚,谁和你在一起?他说,华。她又问,还有谁?男人说,没有谁了,因为这个发展计划在实施前是需要保密的,而唯有华是他信任的人,是一些十分琐
碎的事情。他接着顺便说,你是不屑于做的。于是,她便在她先生日复一日的早出晚归的生活中,想到了他们的从前。
那时候,他们一道在别人的公司里打工。
他们开始相爱,障碍重重,但他们难舍难分。他们总是走得最晚,做出一副为公司为工作的样子来。而事实上他们只是期望能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在一起,期望着终日长相厮守。
她觉得她丈夫如今与华在一起把预算做得很晚,颇有种故伎重演的意味。但是她又想,难道男人和女人长时间的在一起就一定要相爱或是做爱吗?像他们当初那样?她尽量要求自己,要宽容地去想她丈大经常和华在一起的这件事。她把他们想作是友谊,但是她同时还相信,两个经常在一起的人是不可能没有感情的。
后来,有一次,她去了公司。那天她很快乐,也做到了和她丈夫以及雇员们友好相处,包括华。后来到了下班的时间,雇员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她又和丈夫与华呆了很久,谈公司里的发展规划。再后来,她丈夫要她和华先走,他说他还有些电话要打,还有几个文件需要推敲。他要她们先去饭店订一个位子,他说今晚他想请她和华在那里吃饭,她并没有计较她丈夫也请华同他们共进晚餐,但是在电梯下到底层的时候,华突然说,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东西,需要重新上趟楼。她于是很宽容地对华说,你去取吧,我在这里等你,但是华想了想说,你还是先去吧,我恐怕还要翻找,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