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回来。依然是很疲惫的样子。他给她和孩子买了很多很多的礼物。她想可能是为了他良心上的平衡,为了补偿这些天他同华在一起而对这个家庭的亏欠。
女人未动声色,她宽容了男人,她觉得其实她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激情,但是男人在回来的第一个夜晚还是给予了她。男人在一个很不起眼的时刻举重若轻地说,希望她能理解他。有时候他对华好一些,是因为他要让华能够更加心甘情愿更加努力认真更加负有责任感地给他做事儿。他说这其实也是为了公司好,而为了公司好自然也就是为了她好。
女人在黑暗中笑得很鄙夷。她觉得男人的逻辑很荒唐,他竟以为他能够用爱去交换劳动力,何况,他所交换的还不仅仅是劳动力。
女人没有告诉男人她写小说而且那小说就要发表的事。
生活依旧如常。
女人慢慢接受着现实。
发生在一个午后美丽的阳光下的疯狂冲突,是因为女人竟被排斥在了公司一个非常重要的酒会之外。而这个酒会的举行,女人竟从别人那里无意中得知的。
女人火了,她对她丈夫说,她要和他谈谈。但是他说他不想谈,没有什么好谈的,于是女人勃然大怒,她对丈夫大喊大叫。她说这究竟是谁的意思?华吗?她说公司是我和你一道创办的,公司也有我的一半,也有我的心血和智慧在里边。而现在我成了什么?我倒成了局外人,公司里所有的计划我全部不知道,连这种重要的活动也不让我参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一忍再忍,你说吧你要干什么?那个华她又想干什么?
男人便也歇斯底里,他冲上来一把揪住了女人的头发,女人觉得她的头发正在被一根根地拔起。她很疼,也很恨,她骂她的丈夫和华,她完全丧失了理智,她说你们是在合伙欺侮我,你们是想把我害死。
男人说你是个疯子,你整天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拿着不是当理说,我和华怎么啦?我们什么也没有,华又怎么啦?你能每天来做华做的那些事吗?
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总是要为华辩解?那女人究竟给了你什么?你们上床的感觉怎么样?
男人再度扑过来,他抱起女人把她狠狠地摔在地上,他打她,抓她的头发,他让她窒息,他差点扭断她的脖子。男人说,你不要再羞辱我了,也不要羞辱你自己。
女人说,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了,我怕什么羞辱?我已经没有公司,没有男人,没有正常的家庭生活了,我怕什么?和你的华睡觉去吧,我不再挡你的道儿了,我撤出还不行吗?
好吧,就像你说的,我和华要结婚,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我和你这种一天到晚变着法折磨别人又折磨自己的疯女人过够了,我再也消受不起了。
结婚?是你说的,你要和华结婚啦?你们都谈到结婚的事了?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吗?
男人说,你不要再装疯卖傻,你早就该去精神病院看看心理医生了,你不是偏执狂就是虐待狂!难道你不觉得你是个疯子吗?
你认为我是个疯子?
然后风暴平息下来。
他们各自去洗澡。
用温热的水清洗掉各自周身的血污。
他们都很累,男人很快睡下,女人则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故意把电视的声音弄得很大,这一次男人竟没有管她,女人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但是她却根本不知道电视里演的是什么,她满脑子里只有三个字:“疯女人”。
她想起了一部叫作《弗朗西斯》的美国电影。她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她看过很多遍,出演弗朗西斯的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获得过奥斯卡金像奖的女演员,她把弗朗西斯的神经质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弗朗西斯不是疯子。那电影是想说,其实弗朗西斯并没有疯,只是社会对于她的不公平使她有时不能控制自己罢了。但是她被人当作了疯子,包括她的亲人,她的妈妈。他们把她送进疯人院,让她遭受非人的待遇。那残酷的电击,还有被奸污。在承受着这样的苦难时,弗朗西斯还明白吗?其实她一直很清楚,她是在清楚中被诬陷为疯子的,因为她总是被人被生活逼到了死角上,她再也没有退路,她只能奋力地反抗,而反抗就是疯子。
她想她此刻的情形就像是弗朗西斯。
她还是第一次被她的先生确确实实地指认为疯子,她的先生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她的亲人。但是终于,她的亲人也开始抛弃她了,她知道他正在筹划着把她送进疯人院,让她和那里的那些真正的疯子们恐怖地生活在一起,让她去承受可怕的电击。
女人开始恨她的男人。
然而在他们的卧室中只有一张大床。他们原本因为相爱,才有意只为他们留下了这唯一的能睡觉的地方。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是在这一张大床上睡在一起。女人只好脱了睡衣上床。她只好睡在了她恨着的男人身边。她一边钻进被子一边想,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女人睡进去,被子里很温暖,她背朝着男人,周身疼痛。但是她想不到那睡着的男人竟从身后搂紧了她,用双手抓住了她柔软的乳房。女人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一股很热很热的热潮涌动着翻过,后来男人竟爬到了女人身
上,那欲望的冲动是不可抗拒的,男人尽一切能力使女人满足。
女人觉得她仿佛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忘记了一切,她甚至忘记了被殴打过的那周身的疼痛,她大声地喊叫,因快感,仿佛有人要杀她般的尖利。然而当男人一离开她的身体,那愤怒的烈火就又重新升腾了起来,燃烧着她。
她彻夜不眠。
第二天男人依然很早到公司去。女人知道这是男人急迫地想见到华,想把昨天家中发生的一切告诉华,她不知他会怎样对华谈,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单独和华在一起时的情景。她很想知道,但可惜她看不到,于是她便想到了跟踪,多么卑鄙。连有了这个念头都是很卑劣的,她想那是因为她已被逼上了绝路。
她满脑子是疯女人,是弗朗西斯,是绝望。但是奇怪的是,清晨起来,她竟使自己穿戴整齐地坐在了书桌前。
她开始写一篇论文,重操大学毕业时的旧业。她同时庆幸地想到,华是没有学历的人,但是她却不知道,男人对女人有没有学历其实根本无所谓的。
她要写的都是她想要说的话。
她写道——
一种想在私生活和公开场合都做伙伴的愿望,促使我们共同创建了我们的公司。我们是想通过夫妻共同从事同一种事业来证明我们能做到生活工作两不误。我们期待着能将我们对彼此的感情带入工作,从而产生一种动力,使我们共同的事业有不断的突破。美国的一家报纸认为,八十年代是企业家的10年,而九十年代则是企业家夫妻的10年。美国的企业家协会就曾宣称,在九十年代,合作夫妻是商业人口中增长最快的部分。 在美国,目前就有180万对夫妻企业家。而我们便是顺应了这一世界的潮流,并由此探讨社会生产力与家庭道德伦理之间的那最和谐完美的关系。
我记得,法兰克与巴尔特在他们合著的《一起工作企业夫妻》一书中提到:一对关系很好的夫妻在共同创业时,拥有四项优势。一是没有内部竞争,可以全力以赴应付外界;二是互相沟通;三是彼此信任;四是有共同的目标。
我还记得,莎隆·尼尔腾在《在爱中工作》一书里也大同小异地指出,成功的夫妻搭档有共同的特征。一是夫妻表现出对彼此的尊重和支持;二是对婚姻和工作有很密切的沟通;三是合作的夫妻才能够互补,从而营造出自己的天地;四是夫妻一起对外竞争,而不是彼此竞争;五是夫妻自我设限,决不伤害对方。
这便也是我们的理想。我们还认为,合伙能增加我们夫妻问亲密的关系。共同的事业目标会将原本分化的、个体的经验合二为一。
作为合作夫妻的一方,可以得知另一半整日所见所感为何。这不同于从仅仅是配偶那里得到“报告”,然后再想象对方的工作状况。如果有一方或双方工作较晚,周末加班,他们也会了解到要如此行事的原因。也比较容易处理好家庭与事业的关系。
夫妻合伙,对生意利莫大焉。因为夫妇彼此己十分熟悉,可以依赖对方。无论是个人的生活还是共同的事业,夫妻双方的利益都是一致的。而别的合伙人不管怎么亲密,都不会如此风雨同舟、祸福与共,因为他们不是一个整体。
女人就那样正襟危坐地写着。她一边写着一边满脑子都是疯女人这三个字。她想她之所以拿起笔其实就是想试一试自己是不是真疯了。她要是真的疯了,也就一定写不出任何有逻辑的东西了。
女人接着写道——
这便是我们原先的理想。我们曾共同为此而努力过和奋斗过,我们也曾感受到这种夫妻的合作所给予我们家庭和事业的诸多好处。然而,最终我们失败了。我们失败是因为另一个女人取代了我的位置,而她却又并不了然我们的理想。还因为,我先生没有能紧守住这种新型的夫妻观念,而是在公司和社会的发展中又重新落入了对女人的传统而陈旧的思想中。多么可惜。我们的关系日益紧张。这紧张不单单是由于另一个女人的介入,而是,我先生他作为丈夫作为男人正在把我从一个我们共同的事业和集体中分割出去。这分割很疼痛。因为我同那事业那集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的联系。而我的生命原本也是附着于其中的。这无异于杀戮。我们不再可能互相沟通彼此信任。我们公司的任何发展都不再和我有丝毫关系,无论成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偶尔,他也会向我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加班,为什么要出差。慢慢地,连这种解释也不再有。我不再了解他的工作也不再了解他的心灵。我们彼此疏远冷漠。这是个痛苦的过程,而我深知,这种事业合作上的失败事实上也就意味了我们婚姻的失败。
女人写到这里长出了一口气。
她从头至尾很冷静地通读了一遍她的论文。她发现,事实上她并没有疯,她的思路依然清晰无比。
女人写到这里停了下来。她要趁这思维的清晰认真地想一想未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华已无足轻重。其实华并不是最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华使她意识到她已经被排除在社会生活之外。她已经被俘虏。她已经失去了心灵的自由精神的自由。她是自愿放弃的。以证明她对他的爱。而结果呢?结果是她必须依赖他只能依赖他。她没有别的选择。她甚至要依赖他和华的感情而生活而痛苦。因为她失去了她自己。那么终于,华无足轻重了。她以华为借口,不过是为了发泄她对自己在事业中失落的愤感。
后来女人把这篇论文也寄到了那家妇女杂志。因为那家杂志说,希望她能谈一谈,她为什么要写那篇叫作《疯女人》的小说。
女人不再讲话。她在未来的一段短暂的日子里充当了一个很完美的逆来顺受的没有思想也没有激情的家庭角色。她侍候男人侍候孩子。她把家料理得井井有条。她绝口不再提华的事,也不再去公司或给公司打电话。她甚至做出了偶尔写写东西的样子。她显得很安分,也很自得其乐。于是,她终于博得了她丈夫加倍的呵护和满含了一种歉疚的爱。
其实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想因为她是个知识女性,她当然不能做出那种使大家都毁灭的举动。她承认华的介入确实曾使她疯狂过。而在她和她先生争吵的时候,她的精神也确实临近崩溃。但是她终于挺了过来。她重新认识了自己,认识了他们的生活。她想,她的未来只能是依靠她自己,哪怕一切重新开始。
而这种选择的结果,是女人觉得她应该另找一份工作。而她首先想到的是她和她先生当初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公司。她把电话打给了那家公司的老板。尽管她和她先生分离了出去,但他们仍然是朋友。那老板曾为他们的离去而黯然神伤了很久。他十分欣赏他们这一对夫妻的才华和能力。而今女人打来电话,她没有说什么原因,只说她想重新回到公司里工作。老板自然是求之不得。他们还没有见面,老板就在电话里许诺女人年薪十万,并给了她部门经理的职务。他要她尽快到公司来签一份合同。他很怕这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极富智慧才能的女人会突然改变了主意。女人去了。她签了两年的合同。她很坦然真诚地对那老板朋友说,在这两年里,我会十分努力地干。但是两年后,我很想再干一家公司,一家纯粹属于我自己的公司。
然后,每天女人和男人一道起床。
女人在男人出门上班之后,她也开始出门上班。
女人为了出门上班特意把他们的孩子送到了母亲家。
男人竟然很久不知女人已开始上班。他只是为了女人不再与他争吵而感到欣慰。他很粗心。他甚至连女人有时候连周末都不在家也无所体察,因为他周末从来也是很忙的。
女人觉得工作使她变得正常起来。她的心态也开始平和。她认为是工作医治了她神经上的毛病和心灵上的创伤。她想,幸好能工作,否则她就会真像她丈夫说的那样成为一个疯子。她觉得她已经可以面对她的丈夫了,也可以正视她丈夫和华的关系了。
男人在一个难得的假日里难得地留在了家里。女人清早就出门了。她没有告诉男人她要去干什么。男人醒来。吃早饭。孩子到外婆家去了。他突然觉得家里空落落的。很冷清。他不知道是少了些什么。他以为一切其实都很正常,只是他已经不习惯呆在家中了。
他不知道妻子去了哪儿?他清早起来就没见到她。他想她也许是去看孩子了。于是他禁不住给华打电话。他说他不想留在家里了,他想到公司去,他希望华也能去。而华说她已经约好了去做头发。不过她又说她做过头发之后一定也会到公司去。
男人准备出门。
就在男人准备出门的时候邮差来了。
邮差敲开房门。他交给男人几本妇女刊物。如果仅仅是几本妇女刊物男人也许就不会介意了。同时他还收到了寄给女人的稿费,他要在领取汇款单的表格上签字。所以男人得知是女人的什么东西发表了。他于是没有马上出门,而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翻开了那本妇女杂志。他在目录中显要位置上赫然看到了他妻子的名字。看到了他妻子所写的那篇小说的名字竟然叫《疯女人》。
如同被电击了一般。
男人读《疯女人》的那篇文章,还有文章后面的妻子的小传和介绍。从小传上男人才知道,他妻子竟然已经回到他们原先工作过的那家公司上班去了。
而这一切他居然全都不知道?
男人说不清他在读完了这一切之后的感觉。感觉复杂极了。他先是觉得他妻子欺骗了他。紧接着他觉得这个家庭的屋顶已经倒塌。他还觉得事实上他在他妻子的心目中在他们的家庭生活中已经无足轻重。他失去了统治的地位。他没有王国了。
男人呆坐在那里。
他很愤怒也很惶惑。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女人的如此改变竟使他骤然间意识到:公司已失去了它原先的意义。这是第一次,他觉得,他空落落地架在了那里,悬在了半空中,他已经没有依靠没有支撑,也不再有理想和目标。没有人再真正地关心他,关心公司的兴衰与成败。尽管他妻子还在家中,但是他知道她早已经跑了。她真的撤出了。而他也已经没有老婆了。
这时候电话铃响起。
男人希望那是妻子打来的,他有很多话要问她。男人拿起电话。是华。这时候华的柔媚的声音使男人失望。华的语调里充满着对他的霸占。华说,你怎么还不来?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男人沮丧他说,我不去了。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见面时再说。
那我怎么办?是你叫我来的。
你也回家去吧?
有什么事呀?你快来吧,我等你,哎……
男人挂断了电话。男人的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不知道该怎样理清和这些女人之间的头绪。总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而他好像是第一次觉出他还不想失去他妻子。他觉得她是个好女人。她年轻漂亮,有智慧有才华,而在床上也是那么完美。他不能离开她。
电话铃又响了。
男人拿起来。他一听又是华的声音便立刻放下。
电话铃再响。
男人拿起来,对着听筒大喊,你到底要干吗?
咳,你怎么啦?
这时候男人才听出了是女人的声音。他赶紧抓紧了电话,仿佛生怕那声音跑了似的。他问她,你在哪儿?
女人说,在机场。
在机场?为什么?你在那儿干吗?
女人很平静地说,因为这一次我要去很久,所以我想我该告诉你了。公司要我到A市去做分公司的经理。 那里需要人,所以我答应了。我决定去。女儿我已托付给了我母亲,不必你费心。希望你能常常去看看她们。请你原谅我没有跟你商量就去了。因为,我……
男人说,我刚刚收到了妇女杂志还有寄给你的稿酬。我读了你的小说,还有你为什么要写那些……我想,我已经了解你了。我过去忽略你了,我想我们该谈谈……
女人说,可惜你过去从不跟我谈。哪怕是只用10分钟。我告诉过你我苦恼。可是那时候你从不想听我说。慢慢地你对我没有耐性。我们争吵。我曾经很痛苦。我只能是自己把这一切想清楚……
男人急切他说,能不能改乘下一班飞机?我马上赶到机场去。我想在你走前见到你。
女人说, 不,这已经是飞往A市的最后一次航班了。我不想在刚刚上任的时候就迟到。你知道,我最后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很不容易。好了,飞机就要起飞了。我去检票口。你自己多保重。
咳,你要去多久?男人对着话筒大声喊叫。但女人已经挂断了电话。电话里响着“嘟嘟”的声音。男人放下电话。他扭转头便看见“疯女人”那几个大字赫然在他的眼前晃动。
男人想,从此房间里再不会有他妻子晃动的身影了。
不久,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响了很久。
他知道那一定是华打来的。
但是他没有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