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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树的村庄

来源: 点击数: 录入时间:07-08-31 17:39:01

  有大树的村庄是特别的。它在外观上就像一位长袍加身白发盖顶银须拂胸的老者,不论谁见了都会对这个村子心怀敬意。

  去年我所在的电视剧摄制组来关中腹地周沪县采点,导演提出一定要选个有大树的村庄。我们多方调查,一一察看,最后确定了张家大墙。

  其实,我的祖籍正是张家大墙。我原先担心导演不会看中它,因为那棵大树盘踞得太不顺眼了,它太大太古老,几次村庄规划调整都不能按图实施,后来形成的街道成明显的“V”形。但导演却一见钟情,大呼其妙。他说在中国,人为树让路还没见过。这村子,肯定出能人哩!

  这是一棵常见的槐树。为了与“洋槐”(即刺槐)区别,书上叫它“中国槐”。小时候,我们这些贪玩的孩子常常相约而去,在那儿尽情嬉闹。庞大的树冠遮天蔽地,是雨棚,也是遮阳伞。飞鸟在它的四周盘旋,柴棒垒成的鸟窝罩在密叶深处,常常有不慎从窝里掉下的小斑鸠在地面的小坑里藏着。七月伏天,黄白色的槐花开了,村庄的角角落落都成了一朵花,丝丝缕缕的香气可以一直沁到村外挂满红缨的玉米林里。九月秋凉,小豆角似的槐米纷纷下落,地面就铺了一张青青的有弹性的大毯。闲话场、老碗会、孩子堆、媳妇窝,逢年过节敲锣打鼓,这儿总是嘈嘈嚷嚷,成为全村的娱乐中心。

  我后来觉得有一部大书该写的,是那个历久不衰、长年不断的人圈子,即人们常说的闲话场。不论是七老八十的长辈,还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爱说的和爱听的,闲着的和路过的,憋着气的和图开心的,都以这儿为集散地,如流水席待客,场子总是满满的。在这长年累月的时日更迭中,一代一代的主心骨人物自然产生。这种人有德性、有能力、有威望,说出的话一句一个钉子,砸到哪儿都有窟窿,谁想碰都不敢。这情形,人们叫“说话的嗡声大”。

  在我的印象中,村里说话“嗡声”最大的人是“书记叔”。他的真实姓名我直到现在还不清楚。当年,我跟别的孩子一样这么称呼他时,他早已不当书记了。正是因为他丢了官,才让村里人刮目相看。原来,他是秦原公社的党委书记,文化革命的混乱年月,和赌徒们一起钻在土壕里耍了几天钱,后来坚决不去上班了。

  “书记叔”当书记时,从来不允许别人称呼官衔。他是张家大墙贫苦之家出来的第一个官员,加上他为人豪爽,只要一回村,一街两行的人都会大呼小叫,笑脸相迎。他本来是骑着自行车的,还没到村口就提早下车,一直推着,连连向乡亲们打招呼,见了长辈老者还要上前敬烟。这么做,并不是他的首创。当年大财东张秉仁的祖上,放了道台中了翰林的大官儿,就有“乘轿不进村,骑马不入城”的讲究,正所谓“官威不显乡里”。“书记叔”严守这一规矩。他从内心深处感激自己的村庄。正是乡亲们平日的议论,大树底下说古道今,才激发了自己一定要混个人模狗样的志气,二十六岁就从县委组织部的副科长调任公社书记。他是个很实在的人,当有人叫他“张书记”时,他就笑着说:我这“娃眼”(赌钱的摇碗里两个色子的最小点儿),是最臭的,你越叫,我越输。后来,他果然就输在“摇宝”上。“文革”中,有一段时间赌风大盛。“看着看着,我就心痒了。”他后来这么解释自己参赌的过程。他赌钱,从来都在边远的地方。但赌徒中仍然有人认出来了,“张书记,你下几个?”“张书记这人耍的最干!”在肮脏的土壕里和农民挤成一堆,在这眼睛只盯钱不盯人的“场合”,他出尽了风头。这儿也混入不少泼皮赖鬼,他们因“放虎”而被当场剥掉衣裳,只得光着屁股羞辱地走掉。“张书记”在这儿是最痛快的人。不论当庄家还是当押客,输了即赔,现掏现付,把把清,回回算,从不拖到下一轮。腰包空了,就声明“踢死了”,当即走人。“这才是真正的书记哩!”。仓啷仓啷不绝于耳的摇碗声,为赌徒们方便就餐而喊出的“油饼麻糖”叫卖声,有人情急之下转身就地解手的唰唰声,这些僻背角落特有的各种声音,见证了赌手们最由衷最真实的赞辞。

  “书记叔”成为地地道道的农民后,村里人反而以“书记”称他。称赞?恭维?还是反讽?毫无疑问,这是百分之百的称赞。“书记叔”最初听到这样一片呼叫时,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好几个晚上,半夜时分,躺在炕上,眼睛睁得扑腾扑腾,身子翻过来倒过去,嘴上不住长吁短叹。他很感激众乡亲,这一叫又让自己非常内疚,不应允还怕乡亲们丢脸。但无论如何,从开初至后来的三十多年,他总是双唇一抿,眼皮一挤,一霎间把笑容漾开,一脸的开心悦意,就好像他听到了什么喜讯似的。

  我见到的“书记叔”从来都不像农民。他的衣着得体,春秋是蓝绦卡四个兜制服,夏天穿白色丝织短袖衫,天冷了披黄毛领黑纺绸大氅。他从来不带烟锅,手上经常握着一只银白玻璃钢透明烟嘴,叼在嘴上的纸烟显得很长很长。他是大树底下的常客,也是这儿最受欢迎的人。我碰见他多是在街道上,只有迎面走来时我才叫一声“书记叔”,他轻轻一声“嗯”,眼睛在注视之后一眨,嘴唇在点头的瞬间抿了抿,就昂着头闪过去了。我发现他似乎不在意我的问候,有一次相遇时想低头躲过,却发现他突然侧身向我注视。这一幕,让我自责了好长时间。

  但我这次回村,却突然发现“书记叔”变得那么厉害。他的衣着相当寒碜,完全是贫穷的农民打扮。而且,六十出头的人,白发,瘦脸,佝偻腰,拉地腿,显得过分老态。更为惊讶的是他的脸上很少见到笑容,见到令人振作的神色。“噢——,是你!听说你当了……写家?”握了一下手,哆嗦,擦眼,昙花一现的似笑非笑,立即慌忙地转过身去。鲁迅笔下的晚年的祥林嫂,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悲叹声中的杜甫,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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