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 峰
古镇的旅馆叫客栈,是旅行人暂时休歇、吃饭的地方。乡村的客栈没有城市的旅馆豪华,也就一个宽展的前院和几间厢房而已,偏房是厨房、草房还有饲养牲口的棚子。吆车的把式进了门,长长的鞭子交给客栈的伙计,就不管事了,径自去了休歇的厢房,洗脸,从腰里抽出旱烟袋,用火镰在石头上敲击出火星,点燃青蒿要子,美美地吸上几口浓浓呛人的烟,然后吩咐跟进来的伙计,在大车后边的面袋子里,称出干面粉,去厨房擀面条:辣子多放,醋要酸!
伙计自然知道客人口味的轻重,都是常客,脾性和爱好摸得一清二楚的,口里答应着,一溜烟去置办饭食了。牲口是不用操心的,早就上了槽。老板娘撩起门帘,眼角含着春风,眸子盯着车把式,笑着,拍拍手,说:一向都不见了,死哪儿去了?车把式也笑笑,说:死不了,想你呢。老板娘瞟瞟车把式,嘴里埋怨道:回到狗窝里就忘了皇后娘娘的金銮殿了,没个良心的东西!说着,顺手扔过来一条白生生的毛巾,车把式接了,就势在脸上擦一把,吐出窝在胸口的辛辣辛辣的烟。
老板娘低胖,细皮嫩肉,胸前颤巍巍的,眼睛像是涝池里的水,几尾小鱼游进去就不见了,姓陈。老板娘拿眼角狠狠夹了几下车把式,摔了帘子出了门。车把式抬了抬屁股,算是送了客,依然抽他的旱烟锅。
夜里,客栈热闹起来了,驴喊马叫的,人来人往,老板娘织布梭子一样,穿来穿去,招呼着客人,欢的要拧破了腰。车把式在厢房里吃过宽过两指的面条,就着生辣子,再吃了几个凉馍,舒坦极了,展了展腰身,打个哈欠,倒在暄软的透着太阳香味的被卷上,闭上了眼睛,想着心思。
在姬旅长家熬活的时候,他还年轻,一顿饭能吃十个冷馍,还能喝三大碗四六小米稀饭,一百二十多斤的粮食口袋,不用手扶,凭着牙咬就能扛上肩,惹得周围的小媳妇大闺女直朝他飞眼。帮厨的陈小妹,就是后来的老板娘,早就瞄上了他。
在东家的麦草堆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他和她依偎着,说着体己话,展望着幸福的未来生活。他说:再熬几年活,就能买一条牛了。有了牛,再置几亩薄田,呵呵,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说:看把你能的,一个熬活的还想这想那的。
他不言语了,紧紧的抱住了她。
还没有等到他实现自己的愿望,姬旅长就逃走了,据说是去了台湾。
他成了村里的管事的,后来和外乡来的一个女人结了婚。而她不情愿的嫁给了古镇客栈的老板。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她的父亲,硬是要向他要十石麦子,他没有这十石麦子,客栈的老板有,于是,她就跟了老板,当上了老板娘。
他是吆车的好把式,经常吆着大车给村里拉煤或者送粮。古镇距离村里约莫有八十里地,去渭北的煤矿上拉煤或者到古镇给村里购置东西,他都要在客栈休歇。不管天色早晚,不管是阴雨天还是晴朗的日头,到了客栈的门前,拉车的牲口就不走了,偏着头要进客栈。
他休歇的房子是专用的房子,他不来,谁也不能住进去。这是老板娘告诫伙计们的话。伙计们心里明白,接过他吆车的长鞭子,就知道安排他住那儿了,连牲口也知道自己的槽头。但是,他吃饭从不吃客栈的,而是自己带了面粉来,只是让厨房去做。
老板娘兼着厨娘,面条擀的是出了名的好,筋道,光滑,吃起来真香!到了晚上,万籁俱寂的时分,他一觉也刚好醒来,老板娘收拾完里外,就到他的厢房里,和他说话。老板在世的时候,还不放心,悄悄溜到窗外偷偷听,可是,除了说话的声音,再没有其他的声音,老板就放心了。他们之间的这点事,老板早就听说了,陈小妹也告诉过他。
秋天,院子里的蜀葵开满了鲜艳的花朵,牵牛花也爬满了院墙,老板娘知道他就要来了,他要给村里拉煤了。早早打扫好厢房,擦净了窗子,用新棉花做芯子的被褥,也晒了再晒,时常到客栈门外的官路上瞭望。听见他吆车的声音,老板娘便指使伙计迎接他的到来。要是有一阵子他没有来,老板娘脸上就灰塌塌的。
后来,老板不在了,老板娘成了客栈的老板,客栈也成了古镇上的客栈,老板娘还是老板,只是伙计改换了名称,成了服务员。他还是来住客栈,来了照例是吃老板娘擀的面条,还有青辣子就冷馍。
我还是上初中的时候,在古镇上学。一天,他和我的一个小学的同学来客栈休歇,连带在古镇的兽医院给村里的一头骡子看病,住了好些日子。我的同学没有事,来学校找我玩,顺便带我去了客栈,中午,没有回学校,就在客栈吃饭。
在厨房里做饭的不是老板娘,而是她的女儿,水灵灵的,两条长长的辫子扎着红头绳,白底兰花小衫,非常清爽。她的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擀好了面条,炒好了葱花,招呼我们吃饭。我的同学对她说:玉兰,这是我在古镇上中学的同学,作文写的好。
她瞥了我一眼,说:哦,知道!
当时,我也没有注意她还说了什么,她看见我们吃饭了,就一闪身不见人影了。我的同学说:唉,我要是能娶了她做媳妇,真是烧了高香了。车把式看了我的同学一眼,低着头紧着挑了两口面条,说:也不尿泡照照自己!
从客栈回到学校,我不停的问自己,她是怎么认识我的?这是一个疑问。后来,学校开运动会,全校的师生集合到操场,我又一次看见了玉兰,原来她是七班的学生,我们也是同学,只是不认识而已。
时间一晃就过去许多年了。
我高中毕业,回乡参加劳动的时候,车把式已经老了,我的同学是村里的革委会主任。革委会主任是不可小觑的官,管理着全村几千口人,也掌握着村里青年们的政治生命线,他要让谁出去招工,谁就能出去招工,他不让谁出去,谁就不能出去,巴结革委会主任的人很多,连村里的知识青年也唯恐巴结不上他,时常给他家送点烟酒什么的。革委会主任后来和一个决心扎根农村的女知识青年结了婚,可能早就把客栈里的小姑娘忘记了。只是,老车把式到了麦秋两季,还是要跟着大车去古镇,不过他已经不吆车了,身份是跟车的。跟车的是吆车的把式的下手,帮着车把式喂牲口,干些装车卸车的活路。
到了客栈,他还是要吃擀面条,仍然是老板娘来做。老板娘老了,眼睛花了,腰身也粗苯起来,动作迟缓。还是她的女儿利索,帮着她干活。但是,老车把式来了,老板娘还是坚持自己给他擀面,不让女儿动手。
车把式慢慢的腰弯了,胡子也灰白了,走路拖着脚,先前精干的神情只有在眼神瞬息间流露出来,他不能去客栈了。黄昏,他拄着光滑的白色的棍子,向古镇的方向遥望,一脸的落寞。他来到当年曾经是姬旅长家放置麦草堆的地方,久久地站着。
夜里的风很凉,星星也闪着寒冷的光芒。他和她相约,只要能想办法弄到十石麦子,他们就结婚。那天,临走的时候,她递给他一直攥在手里的粗布手巾,手巾里包裹着揉得细碎的散发着清香的旱烟叶子,说:给,这是我爸的小叶子,味道足呢!
他说:哈,我差点忘了,从古镇回来,还给你捎了个簪子呢,玛瑙的。说罢,在贴身的汗衫兜里掏出来给她。她的脸羞红的像路边的夜来香花儿。
乡村田野上,庄稼黑黝黝的,坟地边的柏树,在月亮地里,像是镶嵌在窗棂上的龙的剪影,生生动动,远远的北山,浓成了一团一团的墨。他和她走在玉米地里的小路上,她的身上落满了庄稼的花,他尽情地吮吸着她青春的带着甜味的体香,不由得转身搂住她,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你真比娘还亲呢!
她还真是比娘亲呢。他从小就没有了娘,娘是村子西边地里的土疙瘩。父亲也是熬活的,常年四季都不在家。家里的后娘,是一个粗苯的人,只知道埋头做活,对针线和做饭就差了,他的裤子上的补丁粗脚大线的露出皮肉。他长大了,到姬旅长家熬活,遇见了陈小妹,才能鞋袜整齐了。
还有一次,他和东家的伙计出了趟远门,她天天在厨房的槐木门板上划道道,计算着他回来的日子,回来了,还是在这麦草堆前,她拍着她的胸膛,问他:想不想她?他说:你说呢,她说,不想就不想,说完,眼泪流了下来。他的眼圈也红了。
可恨的十石麦子!要不是这十石麦子,他和她早就儿孙满地了。他站在麦草堆前沉思默想,过去的生活像戏一样,一幕一幕拉开。姬旅长逃走以后,他不再熬活了,成了村里的管事的,他对姬旅长家下不了手,只是在分田地的时候,他要了柳树凹的地。这块地是黄金地,旱涝都能丰收呢。有了十石麦子,她却早就成了古镇客栈的老板娘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来到麦草堆,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她的前襟也湿得能拧出水,说,不结婚,人还是你的!他坚决的摇摇头,把麦草咬的咯铮铮响。
唉,日子就像原下的河,转眼就过去了。过去了,过去了……
前些天,她的女儿玉兰还来看他,给他捎来了她给他买的药。老了,病就上身了,胳膊腿疼的晚上直呻吟。玉兰是开着小车来的,已经是大酒店老总的玉兰,还年轻的像是姑娘时代的她。
年前,我又回到村里,给我的父母烧纸,也走走亲戚。在村口遇见了他,这个受人尊敬的车把式,问他我原来的同学,他笑笑说:在南原烧砖呢。南原的砖厂,是他手里建起来的,我的同学现在承包了,也做起了老板,那位决心扎根农村一辈子的女知识青年,给他留下两个儿子回城里去了,一去就没有了音信。
在南原的砖厂,见到了原来的同学,分别的时候,他对我说:这么多年了,有一个影子老在心里,其实,我该和她过日子的。我知道他说的是谁,笑笑,对他说:你呀,你呀!
古镇的客栈已经没有踪影了,代之而起的是气派的酒店,玉兰是这儿的老总,但是,她并不欢迎我的同学入住这里。在一次宴会上,她进来陪当地的领导给我们一行数人的采风团劝酒,认出了我,两手一拍:哎呀,到底成了摇笔杆子的了!
我问候她的母亲,她说,人还精神着呢。我看见玉兰浓密的长发上,斜插着一支青翠的细长的簪子。夜晚,在灯光亮丽的酒店旋转大厅,我还是觉得古镇的客栈温馨舒坦,尽管我只是在那儿吃过一顿面条,那葱花真香!
2007-9-3
发表于《秦岭》杂志创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