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彩霞也是陈屋小学五年级学生。李彩霞在一班,陈大毛在二班。他们住得近,从小在一起玩。李彩霞的妈妈也糊火柴盒。陈大毛看到李彩霞,笑嘻嘻地问,你现在才放学哇?李彩霞说,嗯,排节目,排迟了。陈大毛心里是喜欢李彩霞的。李彩霞漂亮,特别是有一条好看的辫子,她的歌唱得也好听,学校里的文艺演出,总是有李彩霞的。李彩霞问陈大毛,你嘴里是什么?陈大毛说,糖。李彩霞就不再说什么了。这两个孩子并排往家里走,走了一会儿之后,陈大毛掏出一粒糖,塞进李彩霞的手心里。李彩霞咬开那粒糖的一半,另一半用糖果纸继续包着,放进口袋里。她吃糖的样子跟自己都一样。陈大毛看着那半粒糖在李彩霞的嘴里滚来滚去,比吃在自己的嘴里还甜。李彩霞边吮着糖边说,我晚上还要来排练呢。李彩霞说完了这句话,用眼睛望着陈大毛。
这天晚上,陈大毛很快地做完了作业,也很快吃完了饭。陈大毛把碗一推,转身就往门外跑。陈大毛的爸爸陈宝贵把他的头从碗里抬起来,对着陈大毛后背喊,你要到哪里疯去?陈大毛说,我做完作业了。根据陈大毛与他爸爸之间的口头协议,陈大毛只要完成了作业,陈大毛就有权出去玩。
陈大毛不是出去玩,他有任务。傍晚的时候,李彩霞对他说,我晚上还要排练呢。陈大毛早早地来到了路口,他要陪李彩霞去排练。陈大毛在路口等了好长时间,也没有等到李彩霞。陈大毛决定到学校去看看。在学校的小礼堂里,陈大毛果然找到了李彩霞。小礼堂里很热闹,排练的人划分成好几个小圈子,有的在练表演唱,有的在练对口词,还有的在练快板。班主任老师孔秀丽站在礼堂中间,兼顾着几个小圈子。在里面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男老师在专门辅导李彩霞练独唱,李彩霞反复唱的是《社员都是向阳花》,那个男老师不停地用手托着李彩霞的下巴,不停地用手拍着李彩霞的胸脯,要她把颈脖拉得更长些,把胸脯挺得更高些。陈大毛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嗓子也不亮,不管排什么节目,都不可能有自己。在这个方面,陈大毛很自卑。所以,陈大毛一直躲在主席台的后面。
在主席台的后面,是一大堆书包。显然,一些同学放学没有回家,直接到小礼堂进行排练了,他们把书包就顺便放在这里。陈大毛靠在这些书包上面,像靠在自己家的床上。看了一段时间的排练之后,陈大毛觉得没有劲了。他掏出剩下的半粒糖果,投入嘴里慢慢地吮着。陈大毛认为,等到自己把这粒糖吮光了,李彩霞的排练也就应该结束了。但是,陈大毛嘴巴里的那半粒糖很快就消失了,而李彩霞还在那里唱她的歌。这时候,陈大毛站了起来,他想伸一个懒腰。他的腰被那些书包硌痛啦。
当陈大毛突然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头被一个东西很痛地碰了一下。在主席台的背面,同样挂着很多的书包,它们像一群蝙蝠,静静地悬在那里。陈大毛的头,碰到的就是其中的一个书包。这个书包从它悬挂的地方掉了下来。接着,这个书包里的笔盒滚了出来,这个笔盒是铁的,发出很大的响声。陈大毛微微探出头,向台下看了一下,他发现小礼堂里排练的声音更响了,班主任老师孔秀丽和那个男老师被同学们包围着,老师与同学汇成一体,没有任何人注意他陈大毛。陈大毛看着脚下面的笔盒,它张开一个长方形的嘴巴,静静地躺在地面上。笔盒里的一枝笔从里面跳了出来,它的半个身子搁在地上,半个身子枕在笔盒上。它是一枝钢笔,“永生”牌的。
因为背光,主席台的后面就比较阴暗。所以,陈大毛一直在暗处,而班主任老师孔秀丽和那个男老师站在明处。没有人会注意到,在这个主席台的后面,有一个叫陈大毛的同学正在那里欣赏一枝笔。凭手感,陈大毛知道,在这枝笔的身体上,刻了几个字,那肯定是这枝笔的主人的名字,这是谁的笔呢?
陈大毛将这枝笔伸进亮光里,他想看看那上面刻的是哪几个字。由于光线比较暗,陈大毛努力了半天,也没有把那几个字看清楚。于是,陈大毛把自己的头向主席台的外面再次探了探,希望把那几个字认出来。这时候,陈大毛看到,班主任老师孔秀丽正向自己走过来。接着,那个男老师,陈大毛现在看清楚了,他就是体育老师马前进,也向自己走过来。他们本来在辅导排练的同学,现在他们要到主席台后面来歇一会了,他们让同学们自己排练。
这两个人走得飞快,他们直扑主席台的后面。本来,从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到主席台的后面,只有几十米的距离,所以,在陈大毛看来,他们像一阵风,吹到了自己的面前。在这种情况下,陈大毛只有把自己放进那一大堆书包里,尽量缩小身体,并且折叠起来,陈大毛把自己变成了书包中的一个。这样,在班主任老师孔秀丽和体育老师马前进看来,陈大毛跟一个普通的书包很相似。
陈大毛看到,体育老师马前进把班主任老师孔秀丽直接摁到主席台上,在那里站着动。陈大毛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陈大毛知道他们在干不好的事。一直到三年之后,陈大毛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干的是什么事。但现在,陈大毛搞不清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陈大毛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快点。陈大毛怕他们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陈大毛觉得是自己犯了错误,陈大毛像一只企鹅一样,缩成一团。陈大毛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他都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他担心自己的心跳会被这两个人听到。但这两个人就是不快,一点不快,他们在那里站着动了好长时间,他们把主席台都搞动了。体育老师马前进还不时地把头偏到主席台的外面,观察小礼堂里排练的学生。灯光照在马老师的脸上,马老师的面部表情就像在跑长跑。
这两个人走了之后,陈大毛立即离开了主席台,他觉得那里是个是非之地。陈大毛决定在学校门口等李彩霞。在学校门口站定之后,陈大毛的情绪才平定下来。这时候,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使陈大毛哆嗦了一下。最初,陈大毛感觉到自己的衣服领子冰冷冰冷的。接着,他感觉到身上的衣服都是冰凉冰凉的,陈大毛的全身都湿透啦,他刚才在主席台的后面出了一身汗。最后,陈大毛惊异地发现,那枝钢笔居然还捏在自己的手心里。因为陈大毛的手心里也出了很多的汗,这枝钢笔像一条黏乎乎的泥鳅,在陈大毛的手心里滑稽地游动。
一切似乎都是不可逆转的,并且以很快的节奏向前行进着。当陈大毛发现那枝笔粘在自己的手心里的时候,排练的同学们已经从学校门口涌出来了。陈大毛立即从人群里分辨出了李彩霞。但陈大毛并没有立即出现。相反,陈大毛把身体更深入地缩进墙垛的阴影里。他看到李彩霞在学校门口迟疑了一下,接着,李彩霞随着那群人消失在阴暗里。随后,陈大毛又一次来到了学校小礼堂,他发现小礼堂的门已经被锁起来了。于是,陈大毛从小礼堂的窗子里爬进去,在黑暗里摸索着来到了主席台的后面。他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一个书包了。
陈大毛站在主席台后面,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