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很多年前，读《古诗十九首》，那样的诗句犹如秋水微澜，一丝丝湿润了我的双眼。“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首洇染着织女泪水的古诗，穿越历史的波谲云诡、人间的沧海桑田，打动了人们几千年。如此顽强的生命力令人惊叹。

　　牛郎与织女，单从名字看，是农耕文化的典型符号。男耕女织，夫唱妇随，桃李罗堂前，鸡鸣桑树颠，是我们向往的田园牧歌。越剧《天仙配》里这样唱道“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是啊，夫妻恩爱苦也甜。牛郎织女所追求的这种平淡而幸福的人生，是古往今来夫妻的生活写照。

　　袅袅的炊烟是农耕生活最寻常的景象。我们姑且将织女的人生称为烟火人生吧。
翻开神话史的卷帙，我与织女不期而遇。查看她的履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很多字，从中我读出了两个大字“下凡”。织女，名如其人，柔弱如丝刚韧如线。她用丝线的经纬编织了自己平凡而温暖的人生。织女为什么要放弃天界的生活呢？我们从她的出身谈起。

　　织女是天帝的孙女（《史记•天官书》：“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她一共姐妹7个。人们习惯称她们为七仙女。织女是小妹，本该是撒娇的年纪，织女却异常懂事。

　　与六位高贵美丽的姐姐们比起来，织女的身上多了一份平和淡定。这似乎已经成为她固有的气质。她宛如和煦的春风，你不会留意她的存在，而她却又无处不在。

　　人世间的女子每日纺纱织布，为自己的子女、为自己的丈夫量体裁衣。那一丝一缕的温暖与亲切使得平凡困苦的生活，年复一年地延续着。

　　天上的织女摇着吱吱咛咛的纺车，织成云锦。她织就的云锦，穿在身上，是华美的霓裳；铺在天空，幻化成五彩云霞。因而，她的云锦，又被称为天衣。

　　在西王母的安排下，姐姐们一个个出嫁了。织女用美丽的云锦为姐姐们裁好嫁衣。而她依旧夜以继日地捻线纺纱。织女优雅从容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从未抱怨什么。只有在她捻起丝线的瞬间，织女的眉宇间透出淡淡的落寞。

　　天上的生活很繁华，日日笙歌。几乎所有的神仙，甚至彩娥宫女，世间的人们都崇拜不已，更何况，织女还有这样高贵的出身。只要她愿意，这种歌舞升平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直到永远。她也会得到一位门当户对的夫君，过着富贵闲适的生活。然而这样的生活总是感觉少了些什么。到底是什么，织女也说不清。她只愿纺织云锦。热闹是别人的，寂寞是自己的。
然而，她遇到了牛郎。

　　牛郎从小失去了父母，与哥哥相依为命。从很小的时候起，牛郎就赤着脚放家里的黄牛。童年的生活虽然孤苦却还能维系下去。哥哥成家后，牛郎的生活异常艰难起来。在一个雨后的黄昏，牵着黄牛回到家门口的牛郎冷得浑身发抖。那突然而至的大雨让他们没有躲藏的地方。柴门从里面紧锁，无论牛郎怎样呼喊，这扇熟悉的大门再也不为他打开。房间里隐隐传来兄嫂争吵的声音。他被抛弃了。

　　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必然为你打开一扇窗（《圣经》）。绝望中的牛郎当然是不知道也不相信上帝的。他牵起老黄牛，含着泪走了。在碧莲池附近搭建了一个小茅屋，和老黄牛住了下来。他没有料到，那头老黄牛是因违犯天规，被贬下界的金牛星。

　　耐人寻味的是，西方的童话里多是王子爱上了灰姑娘。我们的传说常常是穷小子爱上美丽高贵的姑娘，与之结为伴侣。牛郎织女的故事就是这样。王子和灰姑娘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穷小子与高贵女子的结局总是令人嗟叹。

　　织女七姐妹每隔二十年到人间的碧莲池游玩一次。了解人间桑田变化，体察民生疾苦。牛郎二十岁的这一年，她们下凡而来。

　　落魄的金牛星为了报答牛郎多年来的照拂，它突然开口说话，做起了牛郎的媒妁。

　　七姐妹们褪下七彩的罗衫，跃入碧莲池的清流之中。在金牛星的指点下气喘吁吁跑来的牛郎，恰巧看到了戏水的神女。那遗世而独立的织女，顿时令他呆住了。我苍白的语言无力描绘那电光石火间的钟情。 古老的诗句奔涌到我的心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诗经•蒹葭》）。那水中央的女子仿佛是穿越千年的风景，只为等待与这位少年郎此时的相遇。

　　牛郎做了一件不太磊落的事，他手忙脚乱地偷走了织女红色的罗衫，悄悄爬到池边的丛林里，藏了起来。我想，没有人会因此而责怪牛郎，爱情有时是需要一些善意狡黠的。以织女的神通，又怎能不知道一个凡夫俗子偷去了她的衣衫。她不动声色也许就是对牛郎的纵容与成全。

　　黄昏时分，织女的六位姐姐穿上罗衫纷纷飞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慌乱羞怯地找寻衣裳。这时候，牛郎来到她面前，将红色罗衫恭恭敬敬地交给她。

　　眼前憨厚的少年郎，怯怯地欢喜地望着她。落日的余晖照在他健壮秀美的身体上，他的身上散发着青草淡淡的香气。织女的心乱了。

　　织女随牛郎来到了他的小茅屋里。这里的一切都令她新奇。

　　牛郎在将织女带回家后，他因着爱情鼓涌而起的勇气一下子泄了。他局促地为织女整理卧榻，脸红到脖子根儿。整理完后，牛郎低着头退了出去。

　　他找到老黄牛，依偎在它身边。牛郎望着满天的星斗，一夜无眠。

　　织女在枯草铺成的卧榻上，甜甜地睡了。

　　白天，牛郎端来饭菜，悄悄放在案上。夜里，和老黄牛挤在一起。一连七天都是如此。也许是上天的照拂，七个晚上，月明星稀，无风无雨。闷了，牛郎就和老黄牛说说话。能见到这位神仙姐姐，并能和她说话，牛郎已经很知足了。

　　第八天，牛郎被嗡嗡的纺车声吵醒了。他循着声音来到窗外，晨曦的清辉从窗棂间透进屋子。他的神仙姐姐一身布衣裙钗，正在专注地纺纱织布。她织出的不再是云锦，而是常见的布匹。
织女留了下来。

　　他们跪拜天地，永结同心。

　　这样的生活，才是织女所需要的。织女遇到了牛郎，她的生活被点亮了。牛郎的憨厚质朴是她在天界从未遇到的。天界多的是峨冠博带的神仙、孔武有力的神将。然而，织女与他们之间却有着遥远的距离。天界的生活是尊贵的，那尊贵后面有高处不胜寒的落寞；天界的生活是繁华的，繁华不过是海市蜃楼般的过眼烟云。繁华落尽见真淳。人生真正的慰藉是爱情、亲情与友情。

　　时光荏苒，织女与牛郎转眼间生活了3年。他们有了一对健康乖巧的儿女。织女工艺精湛，她织的布匹拿到集市上总是能卖到好价钱。牛郎忙于春种秋收，又逢风调雨顺，打下的粮食总是吃不完。织女满心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永远继续下去。谁知，灾难接二连三发生了。

　　首先是老黄牛死了。在它临死之前，它叮嘱牛郎，让牛郎在它死后剥下它的皮，在危难的时候会用到。牛郎含泪剥下牛皮，将老黄牛埋葬了。

　　不久，织女没有回归天庭的事情，不知怎么被西王母知晓了。更可怕的是，西王母知道了她与凡人私定终身并且生儿育女的事情。震怒中的西王母，派天兵捉织女回去问罪。
一时间乌云压顶。牛郎织女怎敌得过持戈执戟的天兵。织女被带走了，留下呼天抢地的牛郎和一双吓呆的儿女。

　　汉乐府里有一首长诗名叫《孔雀东南飞》。那一对夫妻焦仲卿与刘兰芝因为焦母的反对双双赴死。诗句的开篇说，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面对着被西王母拆散的牛郎织女，我不由想起这首长诗。他们不仅东西南北各分离，甚至连徘徊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悲伤至呆傻的牛郎突然想起了老黄牛临死前的话，他将孩子们放在牛皮上，自己也站了上去。牛皮居然托着他们飞升起来，向织女被押解的方向追去。眼看着就要赶上织女了。西王母突然出现，她的金簪划下，一道银河分开了这对爱侣。从此近在咫尺，犹如远隔天涯。

　　织女思念着夫君与孩儿，哭得肝肠寸断。她的泪水化为倾盆大雨，数日不绝。西王母动了恻隐之心，允许牛郎带着孩子每年七月七日与织女相会一次。

　　七夕，雀鸟为织女衔来书信。上面写着：久别离，长相思。

　　三国时期魏国那位著名的公子曹植用文章记下了这个独特的日子。他在《九咏》中说：“牵牛为夫，织女为妇。织女牵牛之星各处河鼓之旁，七月七日乃得一会。”

　　每年七夕，天上的雀鸟用身体在银河间搭成桥，牛郎织女在此相会。它们搭的桥，被称为鹊桥。从此，天下的有情人将七夕作为自己的节日，与心上人七夕相会。

　　倚天拔剑观沧海的唐明皇李隆基与斜插芙蓉醉瑶台的贵妃杨玉环，七夕之夜双双跪下，向上天许愿“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生生世世永做夫妻。此时的唐明皇成了李三郎，此时的杨贵妃只是一位普通的妻子。即使如李隆基与杨玉环这样的人也在追求烟火生活而不得。安史之乱烽烟四起，杨贵妃“宛转蛾眉马前死”。

　　唐人杜牧说，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今夜夜凉如水，牛郎织女化为天上的星宿，横亙在天幕上。千年以还，人们为之仰望、叹息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