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978年6月13日,柳青逝世。为纪念柳青逝世30周年,本网站特编发一辑纪念文章,以纪念柳青,学习柳青,传承柳青的文学精神。
阎 纲
柳青广场建成,柳青塑像矗立,“陕西省柳青文学研究会”成立,《秦岭》创刊,也了结我多年的一桩祈愿,感谢诸位仁人志士。翻出25年前的一篇小稿,增补成文,达我悃诚。
5年过去了,这个人的形象还是那样动人。他的一生令人敬慕又让人困惑,他的死,我们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十分难受。
5年过去了,更感到他的魅力。
6年前,冬,西安陆军医院,他边咳边喘地对我说:“不要给《创业史》估价,它还要经受考验;就是合作化运动,也要历史的考验。一部作品,评价很高,你不在群众中经受考验,再过50年就没人点头。”
柳青一生热爱农民,最后变成农民。他取得农民的资格以后,便以中国农民代表的身份表现中国革命。他所意识到的历史内容,以美不胜收的生活细节建造而成一座庞大的宫殿,一砖一瓦都是清晰的。作为中国农民的翻身运动行将到来和已经到来时,各阶层农民的面貌和心理的目击者、表现者,柳青感动了中国,柳青是伟大的。
一个年青庄稼人,头上顶着一条麻袋,身上披着一条麻袋,一只胳膊抱着麻袋包着的铺盖卷,出现在渭河上游的黄土高岸上了。在雨里带雪的春寒中,他走得满身是汗。因为道路泥滑,他得全身使劲,保持平衡,才不至于跌跤……春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漓漓地……
只要不把《创业史》仅仅看作“社会主义高潮”语境下的文学、一部社会史,而是把它看作受苦的庄稼汉在一种类似宗教的鼓动下的理想国、心灵史;如果将个性特色、思想特征和审美价值联系起来进行系统化的研究的话,那么,梁生宝、梁三老汉不会过时,《创业史》不会速朽。
这位堪称伟大的作家,出生在陕北黄土高原。他曾经是西服、干部服,如今穿上对门襟的老农衣;爱吃羊肉泡,也借进城之便过过西餐瘾。他通英语,学俄语,做翻译,读原版。他从托尔斯泰、高尔基、萧洛霍夫那里偷火炼自己的诗。他对农民的爱以及对于陕西农民的孝、厚、勤、犟、朴的刻骨的称颂,他在艺术构思、叙事策略、心理描写诸方面打破老一套的技法,以至将三秦的地域文化、关中方言口语提升到审美的层面,新颖而有意蕴。在完善中国当代长篇小说的艺术形式方面,《创业史》功莫大焉。
作为陕西人,我们怎样继承这份宝贵的遗产呢?遗产中包括柳青的人品在内,当然也面对《创业史》里忠诚的紧跟。
柳青不是苦行僧,但他生活得太苦。他远城镇、近穷壤,磨顶放踵以“悟道”。他引用过佛经上的话:“不受磨,不成佛。”怕苦,学不了柳青。
塑造艺术典型是作家最苦的事。艺术典型是人际关系、社会矛盾的感性显现、个性显现,细节支撑一切。回避生活矛盾(以至非常尖锐的社会矛盾)无以成典型;失却心灵世界的冲突(甚至异常激烈的内心冲突)无以成典型。《创业史》写的就是草棚院的“对立统一”、党内人物的对立统一,各色人等五光十色的心理活动。他思想上执着的激进失败了,厚重的艺术刻划胜利了,微妙的心理描写成功了。
文化大革命打倒了柳青又拯救了柳青;消解了柳青又成全了柳青。他来自生活的真实和艺术的真诚,既刻意地迁就(自己设置的)“典型环境”,又神使鬼差地同(自己设置的)“典型环境”相龃龉,形成中外经典作家通常出现的世界观和创作方法之间的矛盾。他所忠诚的“党内斗争”,恰好与蹂躏他的“专政下的继续革命”同出一辙。
6月9日上午,我们一行到柳青墓上献花圈,依稀塞外访古,虽不是“白骨露于野”,却不胜“独留青冢向黄昏”,未尝不教人怆然而涕流。沿神禾塬南下,柳青的故居,屋舍墙院荡然无存,宅基也已塌陷,我站在西南角一丛荒草之上想像着《创业史》怎样在脚下这一小块土地上出世,想像着文革期间满身疮痍的柳青站在这里慨然长叹,久久久久地。呜呼,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创业史》留在国家图书馆的架子上,但是此地什么也没有,荒芜、空寂,空寂、荒芜,半生顿踣、死后寂寞,噫吁兮,这废墟上的冷寂!
告别皇甫村,我和土生土长的两个高中毕业的女子一块儿等车。我问她俩“知道柳青不?”说“知道。”“读过《创业史》吗?”她们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对柳青的理解还不深刻,他的事迹收集的不够齐全。我呼吁,尽快组织人力,编写一部提供翔实生平的《柳青传》,为科学地扬弃柳青的文学遗产做准备。熟人尚在,热情不减,此事并不难做。
柳青去世5年了,他的遭遇太惨,贡献却大。他穿布衣,吃粗粮,哮喘着,把精品捧给他的人民。“三年困难时期”,他把《创业史》的稿酬全部捐给王曲公社自己拉扯一大家子艰苦度日,继续吃他的草。他铁骨铮铮的艺术生涯,绘声绘色的现实主义才情,岂以一眚掩大德,他的创作经验耐人寻味。
5年过去了,一个干瘪的陕北老汉常常浮现在我在脑海。临终时体重不到50公斤,只有一对眼睛荡漾着生意。
哲人逝矣,私所仰慕,高山景行,三鞠躬!
该文发表于《秦岭》夏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