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继承中国古书院的传统,由张炜倡导,复旦大学世界华人文化研究中心等四高校在山东半岛龙口海滨的万亩松林中建立了万松浦书院。该书院已于2003年9月正式成立,目前运行良好。
这个秋天我住在万松浦。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住在一个恍若梦境的地方。
书院有一个不大的院落,它约有一百余亩。说它不大,是指它坐落在两万余亩的松林里,在大海之滨,在一条长河的旁边。我的写作与读书处就在松林里,就面向了大海。一抬头就是松海之绿,就是波涛之上的各色船只。鸟儿们不停地在窗前嬉戏,探头向里观望,这使我愉快中反而不能专心。倒是远方的天际苍茫之色,引发我的邈远之思,让我想到此地此时的深意和情缘。我不能不一次次梳理心绪,沉浸和缅怀,于无尽的苍穹之间、极目之处,寻找自己的来踪与归路。
我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澈和安定,也是从未有过的多思和想念。许多事情想从头做起,又有许多事情想从头再做一遍。因为我有把握做得比以前更好。这时候没有过多的奢望,却有了更多的劳动的欲望。我和同伴们在读书写作之余一起盘算,想每人学一份手艺:有的学园艺,有的学陶工,有的学装裱;我则学木工。我想做一条很大的三桅帆船模型,还想做一些常用的器具。除此而外,依照原来的约定,我们还要每天到野外做一些工作,如除草、修剪、耙地、种植,莳弄茶园。这种活计每天不得少于五十分钟。与每天的苦读一样,这一切都是我们书院的功课。
很快,大家的皮肤比过去更黑了,举手投足间倒也少了许多呆气。思维也较过去直率单纯,并且有力。有客人说这真是个“桃花源”、“乌托邦”啊。可是我们林中人却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倒是充实自然得前所未有。我们劳动,体力脑力并用,室内野外兼顾,乐而忘返,总是于太阳落山之际方记起收工用餐。
有一天,下午四点钟左右,我携锹具走向院子,不意间打扰了七只公野鸡:它们正在墙边草地上觅食,胖躯长尾缓缓挪动,见了我一齐飞起,掠起的风都是笨重的。那七彩长尾啊,只有童话中才有。如此看美丽的自然离我们原本不远,仅仅是稍加看护,它就呈现出这般奇异。我于感动中连问数个朋友:你们可曾有过这样的机遇,一次竟发现七只公野鸡?他们摇头。
有一天早晨,一个朋友在书院松林上空看到了四十多只盘旋的雄鹰。
有一个下午,另一个朋友在书院的水杉树上一口气数到了一百多只喜鹊。 这儿不是“桃花源”和“乌托邦”,这儿是北方自然中的一隅。它在围困之中,它在等待之中,它在保护之中,它更在希望之中。不远处即是嚣嚣之声,幸有徐徐海风将其吹散,有涛涛松音稍稍覆盖。有什么美妙的情愫在这里孵化,然后就是艰难和欢乐交织的养育。
松枝上,我不时会发现一处修筑得十分结实的鸟巢——风起时它们仍然完好无损。
我在心里为这些鸟巢祈祷和祝福。
从国际艺术村谈起
台北有个“国际艺术村”,专门用来接待世界各地的文学家和艺术家。艺术村的介绍上写了市长的一段话,大意是台北要建成国际性的大都市,就必须有一个大视野大胸襟,要能够将世界各地的思想家和艺术家吸引过来,等等。上面还记载了为这所艺术村的建立做出贡献的人、它设立的过程。原来这儿是一处废弃许多年的工厂,有一个不大的院落。有文化责任心的官员找了企业家赞助,先后投了不少钱,这才把院子收拾起来,把破旧的厂房修理改造一番,增加日常炊饮娱乐设备、一些艺术家使用的器具。于是这里更名“台北国际艺术村”,成了一个很有格调的、引入注目的场所,村里有了小型的舞蹈排练厅、演奏厅、数个写作间和画室等。我前年去艺术村住了一个月,当时正有以色列的两个舞蹈家,一个洪都拉斯的画家,一个韩国的画家住在里面。我是大陆上第—个人住的所谓“艺术家”,是第二次来台湾。当时我对新的“村民”生活很不适应,主要是怎样面对台北市中心这样大的噪音。奇怪的是住在村里的当地艺术家和工作人员都说:没什么啊,这里很好啊,不算吵啊。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也可能日常生活环境总是吵的,所以对比之中反而觉得这里差不多也算是一个净地了。
有一天台北文化局长、作家龙应台来村里看我,问我住在这里的感受。我说其他一切都好,只是吵了一些。我这样说时并未意识到这里是她的属地。她于是马上说要在村里住一个晚上“体验”一下。她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就送了她一个防噪音耳塞。早晨起来我问她怎么样?她摇头叹息:“这里汇集了整个城市的声音。”
可是艺术村具备了这样的条件也是经过了许多人的不懈努力。他们把本来就不大的院子细细规划雕琢,这里铺一点草坪,那里搞一道竹篱,栽一棵木瓜、植一株丁香之类。可是这个院子真的太小了一点;还有,就是离艺术村不远处有一道大煞风景的高架桥,它差不多把整个艺术村围了个半圆,所以住在村里每时每刻都要灌进满耳轰轰的车流声,从午夜到凌晨,没有一点停歇。他们想在大闹市中辟出个静地来,用心何等良苦。可是没有办法,这是台北中心地带,当然找不到一片寂静的林子,也不可能找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场。在当地人看来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所有来衬里的本地作家艺术家都啧啧称赞说:啊,真好真好!他们纷纷把自己的著作捐到这里,放在大厅里展出。还有许多画家,许多诗人艺术家的展览活动、发行式之类的,都在这里搞。总之这里常常能见到台湾和海外一些作家艺术家进进出出。
这就可以想象身居闹市中的人要获得一点安静、一点艺术的奢侈有多么不容易。那样一个社会,充分工业化了,商业竞争激烈,还有特别的一些制度规定,要争取一块地皮修筑什么文化设施,比如艺术村之类的空间,有时的确难于上青天。就说台北艺术村吧,一个规整的小院内却有一幢极不和谐的青瓦旧平房,这在我们看来艺术村修建之初它就必须搬迁。可是在他们那里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要说在这个院内,就是在通衢大道上有一幢私家建筑,谈不妥也拆不动。因为私有财产不可侵犯。所以这个台北艺术村能有这个样子,在当地人看来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奇迹了。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要回头谈谈万松浦书院,以说明书院目前这个局面是多么值得珍惜。
书院的范围比那个艺术村要大上许多倍,更不要说周边的环境了。面对大海,两万多亩松林,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上天的赐予。我们虽然也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诸多遗憾,但比较起来有些是微不足道的,有些却非我们的力量所能改变。除了台北这必须有一个大视野大胸襟,要能够将世界各地的思想家和艺术家吸引过来,等等。上面还记载了为这所艺术村的建立做出贡献的人、它设立的过程。原来这儿是一处废弃许多年的工厂,有一个不大的院落。有文化责任心的官员找了企业家赞助,先后投了不少钱,这才把院子收拾起来,把破旧的厂房修理改造一番,增加日常炊饮娱乐设备、一些艺术家使用的器具。于是这里更名“台北国际艺术村”,成了一个很有格调的、引入注目的场所,村里有了小型的舞蹈排练厅、演奏厅、数个写作间和画室等。我前年去艺术村住了一个月,当时正有以色列的两个舞蹈家,一个洪都拉斯的画家,一个韩国的画家住在里面。我是大陆上第—个人住的所谓“艺术家”,是第二次来台湾。当时我对新的“村民”生活很不适应,主要是怎样面对台北市中心这样大的噪音。奇怪的是住在村里的当地艺术家和工作人员都说:没什么啊,这里很好啊,不算吵啊。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也可能日常生活环境总是吵的,所以对比之中反而觉得这里差不多也算是一个净地了。
有一天台北文化局长、作家龙应台来村里看我,问我住在这里的感受。我说其他一切都好,只是吵了一些。我这样说时并未意识到这里是她的属地。她于是马上说要在村里住一个晚上“体验”一下。她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就送了她一个防噪音耳塞。早晨起来我问她怎么样?她摇头叹息:“这里汇集了整个城市的声音。”
可是艺术村具备了这样的条件也是经过了许多人的不懈努力。他们把本来就不大的院子细细规划雕琢,这里铺一点草坪,那里搞一道竹篱,栽一棵木瓜、植一株丁香之类。可是这个院子真的太小了一点;还有,就是离艺术村不远处有一道大煞风景的高架桥,它差不多把整个艺术村围了个半圆,所以住在村里每时每刻都要灌进满耳轰轰的车流声,从午夜到凌晨,没有一点停歇。他们想在大闹市中辟出个静地来,用心何等良苦。可是没有办法,这是台北中心地带,当然找不到一片寂静的林子,也不可能找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场。在当地人看来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了,所有来衬里的本地作家艺术家都啧啧称赞说:啊,真好真好!他们纷纷把自己的著作捐到这里,放在大厅里展出。还有许多画家,许多诗人艺术家的展览活动、发行式之类的,都在这里搞。总之这里常常能见到台湾和海外一些作家艺术家进进出出。
这就可以想象身居闹市中的人要获得一点安静、一点艺术的奢侈有多么不容易。那样一个社会,充分工业化了,商业竞争激烈,还有特别的一些制度规定,要争取一块地皮修筑什么文化设施,比如艺术村之类的空间,有时的确难于上青天。就说台北艺术村吧,一个规整的小院内却有一幢极不和谐的青瓦旧平房,这在我们看来艺术村修建之初它就必须搬迁。可是在他们那里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要说在这个院内,就是在通衢大道上有一幢私家建筑,谈不妥也拆不动。因为私有财产不可侵犯。所以这个台北艺术村能有这个样子,在当地人看来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奇迹了。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要回头谈谈万松浦书院,以说明书院目前这个局面是多么值得珍惜。
书院的范围比那个艺术村要大上许多倍,更不要说周边的环境了。面对大海,两万多亩松林,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上天的赐予。我们虽然也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诸多遗憾,但比较起来有些是微不足道的,有些却非我们的力量所能改变。除了台北这个艺术村,再看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一些类似地方,比较起来当然各有优长,但我仍然觉得万松浦这个地方实在是得天独厚、实在是太可爱了。
古代的传统书院有几大基本元素:独立的院产;具备藏书讲学和接待游学的功能;清晰而恒久的学术理念;以学术主持人为中心的立院方式。我们现在看到的存留下来的古书院,其建筑规模并不宏大,用今天的标准看也算不上多么华美。但是他们传播的思想、产出的人物又是多么了不起。所以说再好的环境和设施比起她固有的内容,即人的素质和器局,都是次要的事情。
我们的大门上左书“和蔼”,右书“安静”。有人看了会问,这样的时期为什么要这么平和呢?难道平和得下去吗?是的,正因为很难,所以才需要一种力量。因为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有一个条件是必须具备的,那就是先要去去躁火。作为一个人,一个部门,只有去了躁火才能滋生实力。与其他时代不同的是,现在几乎到处都是人声鼎沸,到处都在大吵大叫,那大致是野蛮之声,是竞卖之声。商业时代没有嚎吼的叫卖是不可能的,但不能到处都这样,还仍然要有一些安静下来的角落。比如书院,这里先要静下来,要与市相有所隔离才行。我们提倡的平和之中实际上有坚执,有对应这个时代的独自安定的大内容。这可能不是平庸之气包裹下的一团和气。任何的倡导都不能孤立地看,它都会有自己的背景。书院的背景是什么,大家有目共睹,这是不言自明的事。
现在社会上的时髦是按照西方的游戏规则行事,是全球化先生一天到晚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一套生意经。完全应用到我们这儿,那只能是一种文化丧失了自信之后的腐败出路。我看传统中提倡的
“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才是美好的生活境界和人生理想,它比现在学来的西方商业文明的皮毛要深刻得多。这才是真正的人类生存的优雅和文明。
我们这儿与闹市有一点间离,因为心理的距离有时的确需要借助于地理的距离。在梦想与现实生活之间的,是我们不懈的追求精神。一些美好的理念可能是慢慢滋生的过程,它们在形成,在清晰,而后才是永远不再止息的贯彻和追求。
书院之外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直接管理的,而书院之内的事情却要我们亲手去做好。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由我们负责,也是对我们的考验。爱护这里的每一棵树,它的一枝一叶,既是一种慈爱的精神,也是一种严格的要求。我们新搞的几幢建筑就因为要碰到三棵树,多日来让人不知怎样才好。后来有人提出改变设计,让墙基移动、凹进,这才让人轻松下来。前几天又有人对此表示了大惑不解,几次来商量:一幢建筑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大计,为几棵树就把墙基移动了、凹进去了,把房子弄得不成形状,实在不妥。我说让我们从头权衡一下吧,这三棵树据判断树龄都在四十多年以上,而我们这幢建筑要盖起来只不过是两个多月的事情。两个月干掉了四十年,当然是划不来。其实我没有说出的是更重要的一个理由,即一棵树木是一个绿色的生命,它是这个时代最不可再生的东西。作为一种生命,它有着我们所不理解的东西存在着,伴我们在此地一起生活。
海滨天气变化快,天说冷就冷,昨夜大雨是突然来的,院里的狗在冷风里叫了很长时间,让人不安。它们的过冬居所看来得早些盖好了。它们是书院的朋友,它们是应该得到最好照料的生灵。就像书院里的每—棵树—样,比如这里的杨树和槐树,无论多么小,多么不起眼,只要生在书院里,都应该是活得最幸福最安全的,它们绝不能轻易被戕害被砍伐。我们正计划给一些用水量大的树木设计滴灌,以备夏天干旱之用。想想看,如果我们身边的树与其他动物活得艰难了,我们自身大概也不会愉快。因为万物呻吟的声音会传到我们耳边,让我们寝食不安。
如果在另一些大都市里,如刚才说过的台北艺术村这一类地方,你想栽树还找不到地方呢。爱动物和爱植物其实也是上天交给人的一种机会,是我们的缘分,我们千万不能失去它。有人说这纯粹是有闲阶级的情致,我看恰好相反:只有真正的劳动者才有这样的慈爱,那些不劳而获的人从来就不懂得珍惜自然生命。因为他们的一切得来的太容易了,他们不曾、或者已经不需要为生存而战了,所以他们的心肠才能越变越硬。他们不仅与动物和植物为敌,他们也会与大多数的劳动者为敌。这是一个不自觉的、渐渐发生和演变的过程。人的变质,的确就是从失去对万物的爱心开始的。我们书院的人首先是努力做—个正常的、有怜悯和爱心的人。这是一种起码的要求,一个兴办事业的基础。我们的情感深度实际上决定了许多事情,决定了我们事业的方向,并决定了我们能否真正获得成功。
每天早晨都是被鸟叫吵醒的。有一些大鸟不知是什么,它们每天早晨就在我的屋顶上玩耍,用力跺脚:像人一样有力,跺得咚咚响。这让我一直纳闷,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这会是多么大的鸟。有一天我一连工作了几个小时,出了房间往院子西门走,刚走了不远就惊起了几只野鸡。巨大的翅膀扇动声让我赶紧止步,于是亲眼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奇观:七只肥胖的、拖着彩色长尾的雄野鸡缓缓地在松林空隙起飞了,它们因为离树木太近,所以起飞时没有太多助跑的余地,以至于非常非常缓慢、非常非常好看。这让我大饱眼福,在心中惊叹。当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城里朋友时,他们脸上竟是一副不太相信的神情。
院里的一些大水杉树上,常在傍晚时分落上许多花喜鹊,有一天我数了数,仅在主楼前边就大约有四五十只之多。来院里的专家一大早醒来,发现空中翱翔着雄鹰,他觉得一下出现了这么多鹰,出于好奇就数了起来,最后告诉:我们书院上空有五十八只雄鹰。
林子里的野鸽子、鹰,还有海鸥,各种各样的飞禽很多。野兔子到处乱跑。有一天我和朋友散步经过了一棵不大的槐树,上面有一个不起眼的鸟窝,里面有一只正在孵蛋的鸟,它被我们一下惊飞了,结果就惹下了大祸:小小的鸟窝被突然惊飞的鸟翅扫了下来。真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蛋壳给打破了,里面露出了已经成形的小鸟。这真是罪过,可惜已不可挽回,让我和朋友过了许久还在悲叹。
从研修部的窗子往北望去,正是大海中的桑岛和依岛。它们在清和的天气里清晰得伸手可触。从小码头到岛上去的班船犁开白浪,来往于碧绿的海面,望去宛若童话。无数的海鸥飞翔在近海,它们附冲的姿势已经让人十分熟悉了。有些海鸥在浪边上缓缓走动,可能是散步吧,挺着肥胖的胸部。海鸥原来是很胖的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