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岳川:北大中文系教授、博导,文化学者
朱中原:学者、社会批评家
朱中原:作为大陆学术界较有影响力的文化学者,近年来您提出了"发现东方"与“中国文化输出”的思想学说,能否谈一谈您提出“发现东方”学术思想体系的缘起与学术动机?
王岳川:当代中国的文化问题跟一个国家的经济、科技和政治紧密相关,如果中国还像过去那样是一个贫穷和冷战意识很强的国家,那它将一去不复返地被分裂。道理很简单,我在海外的时候看到许多国内看不到的材料,最吃惊的是一九八六年,日本东京大学的教授给日本的官房长官一个建议,说中国的崛起挡不住,但有一个办法可以暂时摁住,就是让中国分裂。中国历史上不是没有分裂,不管是在秦始皇统一之前的七国纷战,七国之前无数弱小国家的纷战,以及两汉后的三足鼎立,东西晋的艰难,五代十六国以及蒙满入关,中国曾经多次被分裂。只要稍稍看看人口史,我很重视这些,在汉代的时候中国人口已经是好几千万了,大概是三千多万,但是两晋变成了一千多万,到了唐代,人口很多了,宋代大幅下降,南宋有所增长但元入关后又下降。中国人口第一次超过一亿,是在康熙年间,但是战乱纷争也很多,所以只有把中国分成若干小国才能遏制它,当时看到了很震惊。回国以后,看了关于李登辉七国论的一些片断和报道,他就坚持认为让中国实力分散就要将它分裂为七个国家——港独、台独、疆独、蒙独、藏独、韩独以及南北战争,我突然意识到很可怕。西方的梦,日本和美国联手的梦,如果是现代国家做出的,那么到底是为谁?这促使我从后现代去怀疑现代性的问题,进入到后殖民主义,去怀疑区域性的和霸权主义问题。我们不能把每个西方人都想象成上帝、爱好和平的天使,其实不是的。其实人类的贪婪,从弗洛伊德已经说了,每个人都拖着一条猴子尾巴,这条尾巴就是欲望和本能。在这个意义上,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十全十美的,也没有任何一派东西方哲学具有普适性,都具有视点问题。
后来我就转向关注科技和军事,我意识到问题很多,在海外看到航空母舰,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黑漆漆的舰体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飞机,是用来干什么的?决不是为了摆设或者游行好看。我也看到过核潜艇出没于海上的雄姿英发。尤其当我知道美国的F22飞机出现以后,一下子打破了世界的战争平衡、科技平衡。这里长话短说,我说点敏感的话题,中国的飞机还达不到F16,但从俄罗斯进口了飞机,从成都到沈阳都有专门的机场,国家花了重资——一架飞机七千万美元,差不多七个亿。但F22出现一下打破了,我们的飞机不管怎么样还是在大气层以内两万米以内飞,达不到两倍音速,一般达到一倍到一倍半,F22起飞后直接进入平流层,美国军方提出它可以在两小时以内到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扔炸弹。到了这么高的高度,就算是扔下了一个秤坨,由于重力加速度,也能把一个大楼击穿,就像天外的陨石一样。所以真正使得世界朝前奔,使这个世界充满了战争的隐患,并不是因为世界警察武器配备相当好,恰好相反。所以我开始关注亨廷顿的许多问题,比如说二十世纪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之争,打得不可开交。尤其是人肉炸弹,用句开玩笑的话说,中国只出了一个董存瑞,而中东个个都是董存瑞,这样一来基督教不仅仅是美国民主的象征,而变成了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宗教之争,圣战之争,问题非常大。还有一个提法说20世纪中国是一个儒教国家,我们有一位蒋庆教授就要把儒学改为儒教,自己成为教主,非常危险。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今天面临的问题空前复杂,军备竞赛没有结束,俄罗斯在我们周边同样有进攻的机会,日本全部装备成原子弹,只需要一两个月就可以在总数上远远超越中国,因为虽然现在日本是无核国家,但核电厂很多,提铀水平极高,然后还有很大问题,中国军事力量,海军空军我不谈,毛主席领我们六亿人民勒紧裤腰带造出了原子弹,举国为之骄傲,但是我要说今天这种骄傲一点都不存在了,原因何在?今天我们不能把原子弹用手提箱提到美国去,进不去的,我们只能用洲际导弹,但中国导弹刚刚起飞,美国的高科技就能迅速计算出轨道,把你打下来,在什么地方起飞,刚升到高空,就在本土爆炸。所以过去我们不存在运输工具的时候造出原子弹叫做反核威胁,我们有一种民族自豪感,今天没有了。苏联垮了,东欧垮了,整个世界欧美一体,当然他们也有矛盾,亚洲——我说的东方是问题很大的,中国如果现在和美国、日本比军事,搞军备竞赛,结果就是人类毁灭。所以我觉得,一方面要做好战争准备,另一方面更大的问题是关注当前文化问题。
朱中原:我在很多场合看到你谈到当代中国的文化状况,能否在此详细谈一谈?
当代中国文化,今天它基本上变成了美国的批发文化或亚文化。乡村里的卡拉ok,披着长发,染着金发的青年歌手,而中国传统中的很多文化质素都已经不存在了,我前面谈到,君君臣臣不存在,学术结构不存在,伦理方式不存在。过去从来没有听说一个妇女可以嫁很多家,今天则变成了特别容易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讲,今天的中国是进步了。但和传统中国相比,也存在文化的失根,没有根了。这就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现在的文化既不是纯粹的美国文化,也不是欧洲的古典文化、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也不是中国传统文化,而变成了杂种文化、杂交文化。这将使得中国人认族认根成为问题,比如山东的祭孔,北京大学很多人认为是笑柄,海外很多人也写文章抨击,但很奇怪,海外那些享受的现代化待遇,享受了民主和平的华侨们反而回国来激动不已,这是什么原因?因为他们出去以后,看到了很多,就像我的一个博士到美国去做博士后,她给我打电话说每天最想的是中国,最想吃的是中国菜,最想的是和大家说几句中国话。所以这有个世界的原因,就是落后就要挨打,这就要涉及比较多的方面了,落后就要挨打是按照西方的法则来制定人类的规则,这个法则就是按照时间表,过去——现在——未来,过去总是错误的、落后的、衰亡的,不然怎么会被over呢?丹尼尔·贝尔前现代——现代——后现代的说法,以及哈贝马斯的说法,包括马克思恩格斯的“社会五阶段论”的说法,都是西方中心主义的代表,那么东方思想怎么可以跟他们抗衡呢?西方是时间观,时间本体观,而东方是空间观,讲的是境界、提升、空灵等等,而今天的文化却变成了西方的时间观文化,这个文化构成说得比较复杂,其终极就是弥赛亚主义,人类是有原罪的,生下来是肮脏的,往前走才能得到最后解放。
中国文化恰好相反,孔子说吴从周,他要恢复周礼,往回走,被称为复古,这是东西方思想的一个区别。于是矛盾就出现了,希望像西方那样的人强调的是未来时间观,面向未来,强调自己的个人至上主义,强调所有的杂交文化;希望保持自己的根本,寻根的人是往回走的,追溯远古的理想,包括一些拍卖市场里喜欢古画的都是这样的人,但是空间观已经不能和时间观的本体论相抗衡了。我写了一本《中国镜像》,在这个意义上说,当代中国文化就是以西方为背景的杂交文化,杂交文化最危险的地方在于,一旦国家的军事冲突失败,一旦我们的海军、空军在战争中失利,杂交文化的非信仰性、非价值归属性就将一盘散沙,变成乌合之众。
于是就会出现邓小平所说的那个问题,他问撒切尔夫人,中国给你们两亿到五亿人口,你们要不要?美国人也提出了类似问题,谁来给中国粮食?谁来养活中国?一盘散沙,每一个省都比欧洲一个国家要大,如果没有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凝聚力,一旦散了,14亿人,相当于7个美国,14个日本的人口,没有任何国家可以养活他们。我意识到,如果想让这个国家不散架子,我们作为文化人不可能去研究什么新式武器,我是个反武器论者,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人类进步的结果就使得大刀长矛败给了枪炮,败给了原子弹。在这个时候,我觉得人类应该强调多元文化。
当代的文化应该是多元文化,而我的《发现东方》有一个关键词:让习惯了西方中心主义的西方人学会一点点谦虚,开始尊重东方。让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开着圆桌会议,成为边缘或者多元中的一元。如果说中国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错误的,那么今天的西方恰恰变成了中国的君,中国变成了西方的臣,西方变成了我们的父亲,我们变成了西方的子孙或者野孩子,这在国际大家庭当中是不合法的。问题出现了,如果是文化多元主义,听谁的?听西方的吗?西方的霸权主义,连自己都已经开始反思了,不然就不会有后现代主义,更不会有后殖民主义。听中国的吗?你是一个弱者的声音,是被疏理的、被隔绝的,是听不到的。所以完全听西方的不可能,完全听中国的也不可能,所以我们现在希望保持一种中介性的话语,有没有可能在两种话语之间找到一种中介?
因此发现东方是一种谦虚的呼求,希望他们来看一看已经被边缘化为垃圾集散地,廉价劳动力、污染地、环保出现问题、生态出现危机的这样一个边缘地区。同时“发现东方”也尊重天赋人权,每个人不因为人种、色彩,不因文化背景,不因历史而有亲疏,我认为这才是人类未来的真正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