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小利
李安的《色•戒》近来炒得沸沸扬扬。我连看了两遍。第一次在朋友家,投影,放的是盗版碟,影像模糊,看不大清,我睡着了。醒来瞄了几眼,接着去吃饭,回来接着看。看完了,故事大概明白了,但没有感受。另一个朋友讲,要看电影,电影效果好。又看了一回电影。电影效果好,也有了一些感受。
《色•戒》主题显然与抗日锄奸无关。抗战只是一个背景,锄奸只是一个故事——表达主题需要借助的外壳。所以,不必为锄奸失败惋惜。因为有许多人看了不明白其所以而且惋惜。《色•戒》表现的是人性。人性的暗湖,表面水波不兴,其实深不可测。人性的复杂、脆弱、易变乃至不可靠。是的,不可靠。在民族大义和个人感情之间,王佳芝的人性是那么的不可靠。本来是去锄奸的,却对汉奸动了情,喜欢上了?爱上了?说不大清,总之,动了情是肯定的,放了汉奸,感情歪曲了理智,以至牺牲了自己,也牺牲了邝裕民和社友们,五位同学,五位战友,五个年轻的热血的生命。
盗版碟和电影都是洁版——据说删去十几分钟,激情戏。很多人说,删去这些,现在的电影变得无法理解。有道理。据我看,这个《色•戒》表现的,就是性如何改变了人,性的快感如何改变了一个人的意志,杀人的意志,锄奸的意志。锄奸故事比较老套,用美人计,以色诱之,诱而杀之。范蠡将至爱西施献夫差,致使吴国被灭;王允用义女貂婵除掉董卓,皆用此计。《色•戒》故事比较老套,但有新意,新在这个美人计后来发生了逆转,其最关键的一环,美人自身发生了变化。经历了与汪伪特工头子易先生易默成的三次激情戏之后,美人计本来就是戏,假戏真做,但因为有了激情,爱国青年王佳芝身体得到了快感,心理、情感乃至思想随之都发生了变化,这一点是重庆方面的特工组长老吴以及邝裕民们始料未及的,王佳芝自己也一定始料未及。在这个地方,有一个人性的黑洞,就是人对自己也是没有认识的。王佳芝不知道她自己会发生变化,因了身体,忘记了或者准确地说改变了使命。李安重点发掘和表现的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生命,没有过性经历的女性,特别是没有过激情性体验的女性,如何被性的激情体验唤起了许多她以前所不知道的感受和意识,而后又受感情和意识支配,有了连她自己也始料不及而且也不能控制的行为。似乎也还表达了色与戒的人生训诫,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
王佳芝要以色和性诱惑老奸巨滑的易默成,王佳芝却还是一个处女之身,于性毫无经验,于是就有了王佳芝与社友梁闰生初试云雨情的戏。梁闰生是一群男学生中惟一有性经验的,因为嫖过妓。这几个爱国青年,真是一群可爱的孩子。王佳芝得知那些同学早已在背后商定由梁对其进行生理启蒙时,心里悲凉。她看了看邝裕民,如果必须,她希望是他。但邝裕民回避了她看他的眼神。显然,王佳芝与梁闰生之间只有性的行为,而没有性的沟通和欢愉,更没有情的投入。梁闰生萎萎缩缩以酒壮胆的行为,观众笑场,但却分明显示出这是一场与做爱有关但却与性无关与爱更无关的不得不为之的作业。跟易默成就不一样了,尽管我们看不到足本的激情戏,但可以想见,王佳芝得到了欢愉。王佳芝的变化就在那三场我们神龙见首不见身和尾的激情戏里。当然,所谓“三”,不可当真,以为王与易之间,就只有三次,“三”只是言其多也,也表明事和情有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王佳芝向老吴汇报时就说:我每次都幻想你们在那个时候冲进来,把他的脑袋打开花!可是你们没有进来。他一次一次抽取我的身体;他也一次一次像蛇一样要钻到我心里……这后一句话,已明确表示王佳芝心理已经发生了变化。可是老吴视而不见,邝裕民也听而不闻,这个可爱的只会喊口号的热血青年,他太年轻,不懂得性,更不懂人性的深不可测。临刑前,他看了看王佳芝,可能仍然不懂,不知道为什么结果会是这个样子。
人性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东西。易默成老奸巨滑,情场上也是老手,眉眼之间,言谈之间,他以为他已经把年轻漂亮的麦太太勾引到手。然后“三进山城”,先是暴力驯服,次是以各种诡异扭曲的姿势征服,再是以性和情治服,从性到情到心,层层深入,丝丝入扣。欲火熊熊,王佳芝身心俱焚,全军覆没。张爱玲同名小说中,不指名地说晚清怪杰辜鸿铭说过这样一句话,“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不好听,但似可为之注。当然,易默成这个被重庆方面的老吴骂为“老色鬼”的人,最后也陷入了对王佳芝的感情之中。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心里要送王佳芝一个钻戒,但却不告诉她,卖个关子,给她一封信,里面其实只是一张名片,要她去找珠宝商,自己挑。他说: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你去找那个人。这说明他们之间有了除性爱之外的秘密。看着那六克拉“光头极足”的钻戒,易默成只是说:我不懂钻石,但我喜欢看见这枚钻戒戴在你的手指上。老奸巨滑的易默成也陷入了情网,一个诱饵在前捕网在后的网,不是王佳芝那一刻鬼迷心窍催他快走,他差一点丢了老命。
人性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东西。王佳芝本来是去锄奸的,这是一种具有献身精神的献身行为。献身的结果是被自己的身体左右,爱上了的敌人,在个人感情和民族大义之间进退失据,身迷情乱,悖理丧义,射出去的箭被弹回来射向了自身,竟被要杀的人所杀。美人计本身设计得不错,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就是在人性这个要紧处,所有的设计者都忽略了。美人计,人是工具,人也是事件的掌控者。
说到这里,人性似乎真的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其实,仔细分析王佳芝和易默成各自的现实处境,有些事情,那些人性的变化,也还是不难理解,而且是丝丝入扣般地有迹可循的。
王佳芝母亲早亡,父亲去了英伦,弟弟也接去了,轮到王佳芝时,时局变动,父亲说旅费不足,她只有一个人留在战火连天的中国。从香港到了上海,上海的房子被舅母卖掉,她只能寄人篱下。她茫然地讨生活。邝裕民出现了,要她报国,要她再次设局,利用易默成情妇的身份诱杀他,她同意了。能怎么办呢,她已没有了亲人,只有邝裕民。她对他,是有好感的,干干净净的好感。她一向很被动地活着,无论是与父亲、邝裕民还是易默成的关系,选择权都不在她手上,她只是一枚棋子。她希望主人不要抛弃她,所以她总是听从。直到最后一次,她听从了自己,放了易默成。她放了他,这个结局一点都不突兀,戏里的情节发展下去,只有放了易默成,王佳芝才真是她自己。她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女特工,她对易默成动了感情。这一份情,不只因为那枚六克拉钻戒,更多因为性,王佳芝心里紧张得空了,肉体在瞬间的欢愉便是王佳芝欢愉的全部了。这样的环境与心境,易默成进入她身体的时候,也会轻而易举地进入她的心。
易默成虽为汪伪特务首脑,但他也受制于日本军方,他身边的那个张秘书就是一个名为下属实为监督的人物。他是一个生活在黑暗中的影子式的人物,所以他怕黑。他对王佳芝的身体着迷,因为王佳芝迷人的身体是他当时生活中惟一一点光亮和温暖。
一个是孤苦无依,一个是身处黑暗,其实两个人心里都很空。空是他们内在的精神状况。王佳芝没有信仰,也没有人生理想,易默成亦然,所以,空对空中,性就很实在,那是最为真切的生命感受,也自然成了他们彼时彼地惟一的爱与信。有一个人说,性的快乐是人所有快乐中最大的快乐。是的,性的快乐成了王佳芝连命也不要了的东西。道义与责任,同志与国家,抗日与救亡,这些宏大的主题全被王佳芝在那一刻抛在了脑后。甚至当王佳芝含情让易默成“快走”的时候,她肯定也没有想到她的命运结局,她以为这个人的命运是在自己的掌握中的,却不知她的命运更在他的掌握之中。易默成应该对她还是有情的,她死后,他还到她住过他们曾经激情燃烧过的房间坐了一会儿,但在杀她之前,他连看她一眼都不看,他似乎也根本没有想过要保护一下她,真是无毒不丈夫。
看《色•戒》,我们看到了人性的深不可测,也看到了人性的简单与可悲。
《色•戒》是有所本的,一是当年国民党中统女情报人员郑苹茹使用美人计刺杀汉奸头子丁默邨事,一是张爱玲的小说。关于郑苹茹,有资料说:郑苹如生于1918年,中日混血。其父是国民党中统局上海地区负责人陈宝骅的助手,母亲是崇拜孙中山的日本人。郑苹如本人是中统情报人员,她以名媛的身份登上过《良友画报》,长眉弯弯,鹅蛋脸,眼睛有混血特征,标准的大家闺秀相貌,只有20岁,姿态却很成熟。她有一颗激进爱国的心。上海沦陷后,郑苹如利用其得天独厚的条件,混迹于日伪人员当中,获取情报。后参与暗杀日伪特务头子丁默邨,身份暴露,被捕,一口咬定为情所困,雇凶杀人。一九四○年二月,被秘密处决于沪西中山路旁的一片荒地,连中3枪,时年23岁。郑苹如临刑前神色从容,对刽子手说:“帮帮忙,打得准一些,别把我弄得一塌糊涂。”真是英勇悲壮,可歌可泣。张爱玲的小说《色•戒》据说就是根据这个故事写的,当然,她多少也融进了她和汪伪宣传部常务副部长胡兰成相恋相爱的一些心得体会。汉奸易某的名字在张爱玲的小说里没有出现,李安给起的名字是易默成,大约是丁默邨和胡兰成两人名字中各取了一字,可见李安的《色•戒》是基于真事并依据小说而改。
《色•戒》如今颇有争议。一般的批评者认为这是“汉奸文艺”,有知名批评家批评此影片是“情欲压倒了救亡”,“以所谓的永恒的人性的名义,冲击抗日救亡这个民族道德的底线”,“歌颂汉奸”。假如站在“抗日救亡这个民族道德的底线”看这部影片,看李安所要表现的性与人性,《色•戒》确有可指责处。尽管我前天才看了由美国人拍摄的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纪录片《南京》,极为震撼,我也很爱国,但我觉得“抗日救亡”已是历史的主题,今天的李安,表现一下人性特别是性对人的影响,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没有必要上升到“歌颂汉奸”那样吓人的高度。看《色•戒》,我倒是想起了孔尚任的《桃花扇》。《桃花扇》是借悲欢离合之情,抒国家兴亡之感,以个人事写大时代;《色•戒》倒过来了,则是借大时代写人之性情。因此,不妨说,孔尚任是眼界大,李安是眼光深。文艺创作,取社会历史视角固然可以,取人性视角,也未尝不可。
正写此文时,有朋友赴郑州途中发来一条短信,道是:“中正日记曰:我今天看见一个女人,然后就起了色欲,戒之戒之。”这是蒋介石先生日记中的原话,是蒋公的一个“色•戒”。朋友赴郑,古人云“郑声淫”,朋友传蒋公语,或以自戒也。可见“色•戒”无处不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