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根据理念——精神内容和感性——物质表现形式在艺术史上的不同发展阶段及表现型态,黑格尔曾有一个关于艺术终结的预言,认为由于精神的前行势必超越物质,理性内容的膨胀必将冲破感性形式,艺术在经历了诸种发展阶段之后,不可避免地要走向衰落,为抽象的概念认识方式——哲学所取代。而近代市民社会的教养以及文化与文明,都具有反思的特点,这与艺术所要求的感性形式的生动性也形成悖离。反思能力的进步,意味着艺术能力的退步和丧失。艺术是否必将终结或者正趋衰亡或者已然终结有待讨论,但是艺术包括文学在现阶段甚至二十世纪以来呈现出过度理念化、知识化和智性色彩却是不争的事实。从当前我国的文学看,依然有此倾向,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艺术上的创新和探索当然很有必要,但不能忽视甚至丢掉文学最根本的两个基石,这就是形象性和情感性。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以来,我国的文学创作在相当长一个历史时期里,都在以某种先在的或外在于作家精神世界的理念来指导或引领创作,许多作家甚至还在比拼谁的观念更新更合乎时尚——社会的时尚和文学的时尚。狭隘的政治观念化创作逐渐退出创作舞台后,泛社会化和大人类性主题因为关乎时尚和世界潮流,又倍受今日许多作家青睐,比如女权,比如环保,等等。女权不是不可以写,环保也不是不可以写,问题是,文学表现这些东西不是对某种大家已然明白甚至熟知的东西进行图解,而是要有作家独到的感性发现和情感体验,即使是表现一种理念,也要有作家独有的角度。动人者,形象也;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而形象的发现,是深入生活的收获;情感的积累,是生命体验的结果。所以,生命体验对文学创作就显得异常重要。陈忠实创作上的重大突破,就是他能不断地抛弃某种既定观念——社会时尚的和文学观念的——对自己生命感受的束缚,而重视自己生命体验的结果。这是一个痛苦的心灵剥离但却能重获新生的精神历程。陈忠实认为,一部成功的作品不是生活体验,而是生命体验。他说,现在的文学最缺乏的就是思想力量,而思想力量的形成,要求作家的创作必须从生活体验进入生命体验的层面。生活体验的作品可能会有雷同,但进入生命体验的作品就很难雷同,这是本质的区别。写作就像化蝶,一次次蜕皮,蜕一次皮长一截,这是生活体验;一旦蛹化成蝶,就变成了生命体验。(陈忠实《昆德拉进入生命体验》)祭起一面时尚的旗帜,然后搜罗一些材料为之鼓唇呐喊,也会引人注目,但这很可能是一种文化行为而非文学创作。智性写作甚至智性游戏如今也很流行,缺乏生命体验的素材剪裁,没有情感浸润的知识拼接,美其名曰“历史散文”或“文化散文”,可能赢得了不俗的市场效益及传播效果,但是这种“读物”总是难掩其形象贫乏、情感苍白的弊病,缺乏文学的真诚品性和精神实质。
文学中的理念无论是自己的独得之美,还是先在的、他人的,都应该化为文学的血肉,通过形象性来表现,情感性来实现。直接的形而上是思,不是诗。文学的深度主要还是情感的深度和生命体验的深度。文学也应该有思想的深度,但文学思想的深度与哲学思想的深度至少在表达方式上是不同的,一句再深刻的话仅仅是一句深刻的话而已,不是艺术。托尔斯泰曾将艺术的感染力作为区分真艺术与伪艺术的一个肯定无疑的标志,而艺术感染力的惟一来源就是感情,感情的独特性、传达的清晰性和艺术家的真挚性决定了艺术感染力的程度。没有生命体验何来感情?说艺术衰落或者说终结可能没有多少人愿意承认,但伪艺术无疑存在,它在一定程度上削减着艺术之为艺术的良好声誉和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