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三年前还是五年前来过思源学院,那个时候大楼盖起来了,但是草木还没有长起来,今天来这里,感到春意已经很盛、很浓了。
人的生命特别是青春的生命,主要是动、静两种状态,行走这是生命的动态象征,思考则是生命的静态象征。生命应该有这么两个层面,一个就是行走,进入实践的生活,一个就是思考,包括感悟,包括感情,对实践的生活形而上的提升,进入意义的生存。人就在这两个层面中生存,一个实践性的生存,一个意义化的生存。马克思曾经说过这样的一个意思,任何我们看到的人、事、物,事实上都有两部分。一部分就是可见的、可叙的。在可见的、可叙的之外,还有几个层面,这就是可感的,可思索的。人的感情世界,人的思维方式,还有这隐藏在事件背后的结构,这些东西我们看不到,很难表述出来,但是它们也会作为人类文化遗产一代一代流传下来。为什么很多寓言能够感动启发我们,就是因为他们提供了一种内在的逻辑结构。比如“狼和羊”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狼要吃羊是不讲道理的。你在上游喝水,把水弄脏了我要吃你,羊说我在下游,你在下游,那你把我喝剩的水喝了,我还是要吃你。这就是强盗逻辑,它成为一种逻辑结构,流传下去,强者对弱者,强国对弱国,常常用的狼吃羊的这种逻辑。
梁思成先生,大家知道我们很伟大的建筑学家,也倡导人要有形下形上两种生存,他说一个只有实践生存而没有意义生存的人,是半个人的时代,叫“半人生存”。只活了一半,你吃了、喝了、玩了、乐了,也干事了,但是你没有对你的实践生存作意义上的审视和精神上的感悟,那么你是“半人生存”。马尔普赛,西方的一位学者把这叫做“单维人” 。所以,我今天想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讲,边走、边看、边想、边说,散点漫谈的方式。(全场活跃)
我们从西安陕西走起,走到云南,走到南方,一直走到南非、印度。我准备了20个点,今天只能讲5、6个。
第一站,钟楼
钟楼,我们西安市的标志。你站在钟楼上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东西南北大街上的人流、车流、建筑群,其实我们应该看到的远远不止这些。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时代和历史的脉点,你都可以号出人类生存和人类文化的脉象来。钟楼是我们古长安的中心,不但是历史文化的脉点,还是移民文化的脉点,是民族文化的脉点,是农本文化的脉点。
先说钟楼是西安历史文化的脉点。我曾经做过一个比喻,西安的城墙就是一个图章,图章上面的那个柄就是钟楼。它盖在关中的黄土地上,也盖在我们陕西人的心里。(掌声)站在钟楼上朝南朝北一看,南北大街伸延出去的这条路,被我们命名为“龙脊大道”。龙脊大道的延长线恰好是东经119度,这个东经119度,是一个十分神秘的经度。我们中国人的祖先,仅次于“北京猿人”的“蓝田猿人”在这个经度上,我们文化祖先“人文初祖”轩辕黄帝也在这个经度上,周、秦、汉、唐辉煌聚焦于古长安,西安也在这个经度上。我们知道革命的圣地延安也在这个经度上。东经119度就这样集中了我们中华民族许许多多的精神文化亮点。
那么西安的东、西大街呢?历史文化内涵毫不亚于南北大街。东西大街的延长线是北纬34度半。大家记住,这也是一条很神秘的线。因为他属于北温带,所以人类最早生存就在这个纬度上。这个纬度是中国古代都城线,夏、商、周、秦、汉、唐、宋(北宋)的都城,咸阳、西安、洛阳、郑州、安阳、开封大致都在这条线上。中国的八大古都,在这条线上横列了五个。开封是一个衔接点,他和中国其他三个古都北京、南京、杭州,沿南北运河构成一条南北向的连线。所以我说过中国的古都集中在两条河周围,一条叫黄河,西安东西大街的延长,集中了五座古都,一条叫运河,南北大运河,集中了北京、开封(汴梁)、南京和杭州四座,一弓一箭,开封是这一弓一箭的交叉点。这一弓一箭是中华民族历史文化发力射向世界的一个象征。(活跃,掌声)
北纬34度半还有什么呢?你再往前延长,把地球仪这么旋转过来,便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原来整个地中海文化也大致处在这个纬度上。我们知道我们人类文明最早在两河流域,伊拉克的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河流域就处在34度半附近,雅典36度半,伊斯坦波尔37度半,埃及32度,罗马38度半,大约都在这个区域。为什么呢?因为它是北温带,由于它有淡水,适合人类生存。所以人类在这儿铸造了他们最早的文明。
站在钟楼上你横向东西一望就是这么一个格局,我们处在一个世界的、中国的古都城线上,是最早孕育人类文明的地方。而纵向南北一望,又是中华民族文明的聚集的一条线。这就是西安钟楼,人类文明和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的脉点。
钟楼也是西安民族文化的一个脉点。站在钟楼上往西北方向一看,那是莲湖区,是西安回民坊上,伊斯兰文化景观和穆斯林社区生存相的聚集地。鼓楼可以说是回民区的大门。一进鼓楼就是回民风情的小市场、小吃街,就是大清真寺。西安最精典、最地道的羊肉泡馍,烤羊肉串都在那里,比已经宾馆化的老孙家、同盛祥好吃多了。
站在钟楼上朝东北一看,是新城,就是现在的省人民政府。那是满清时候满族八旗子弟集聚地,它是满清政府在西北地区最大的一个衙门。辛亥革命以前,钟楼的四个拱门的东门,通向东大街的门,是用砖砌起来的,不让汉人从哪里走,因为从东门一出去就到了新城区,到了满人居住的地方。受歧视的汉人,只能绕很大一圈走到东北城区。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太后逃到西安,就住在回、满、汉交汇的北院门,鼓楼成了慈禧行宫的“午门”。
钟楼又是西安移民文化的一个脉点。钟楼下的 “开元”商城,原来叫开元寺。被毁后上世纪50、60年代是一个大市场,解放市场。那里面集中了西安的各种异质文化。有越剧团,西安的越剧团旁边是上海风味东亚饭店。有西安评剧团,东北二人转也在那个地方。秦腔三意社在那个地方。还有河南坠子、河南曲子。
为什么会有这些呢?西安是古都,自古有敞开大门容受各方文化的气派。河南人在黄河决口之后,携家带口逃进潼关来到西安,他们需要有豫地的文化生活。这就产生了豫剧团、狮吼剧团。同时在钟楼开元寺这个窗口搞了七八种河南曲艺。第一个五年计划,大量国防工厂内迁到西安,国防厂的老根据地是东北老工业基地,于是大批说东北话的人来到西安,这是又一个移民潮。他们需要他们的地域文化生活,于是评剧团在西安诞生。上世纪50年代,整个西安东郊的纺织城是从南方迁过来的,上海、苏浙一带迁过来的,还有交大西迁,吴侬软语来到了西安,他们也需要他们的地域文化生活。看越剧,吃东亚的饭,是当年阿拉上海人和交大教授们非常自豪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跑到这里来,回味一下上海滩的生活。西安的移民文化,便这样聚集到钟楼下。
钟楼还是我们西安农本文化的展览厅。不是有人说西安是一个大堡子,是中国最大的乡村吗,我1961年大学毕业来西安工作,住在陕西日报旧址、西安东大街,当时这是西安的王府井,最繁华的地方。但在下班之后,高峰交通管制结束,我能够听到乡村的骡马大车,啪啪摇着鞭子吆喝着通过东大街,到钟楼下的骡马市街,那里的骡马大店歇下。然后拿出自带的锅盔去泡馍馆泡着羊肉汤一吃,吃完看三意社名角苏育民的《火焰驹》。赶大车进城,看秦腔,吃羊肉泡,你说农本文化的气氛有多浓郁吧。(活跃)钟楼就是西安农本文化的一个橱窗。现在的骡马市已经改造成一条步行街,成了西安现代化的橱窗。
钟楼又是西安现代历史的一个展览厅。你别看现在的钟楼漆得金碧辉煌,很是灿烂,其实是充满了历史的沧桑。北洋军阀打仗的时候,二虎守长安,钟楼堆满了沙袋,钟楼是碉堡,战云密布。但当时先进的科学技术也首先在钟楼展示。西安最早的电影放映厅就在钟楼上。供展览用的天文望远镜最早也架在西安钟楼上,就38米这么高。还有,西安最早的摄影展也在钟楼举办。当然钟楼也是西安的政治晴雨表,大家知道周总理逝世,所有的单位、高校、市民都把横幅纸悼念诗贴到钟楼周围。钟楼是陕西甚至西北现代史一个非常灵敏的温度计。有一点变化马上就在钟楼反映出来。
前不久有个有病的女孩,是一位少女作家叫珍真。后来和我成为朋友了。她的书稿没有出版社接受,她要公开叫卖她的书稿,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到钟楼去卖”,为什么?这是西安的门面,是古都皇冠上的珍珠,到那里去卖才有新闻价值,才能构成新闻事件。果然她后来卖了十几万,引发媒体广泛关泣。珍真后来到北京发展,把意大利一位像司马迁那样被阉割了的歌唱家叫法比奥的,写成一部长诗。在意大利驻华大使馆开了新闻发布会。意大利邀请她到他们国家当访问学者。这个孩子已经走向世界了,她起步点是在钟楼。(掌声)
所以,我的行走从钟楼说起。只要站在钟楼上就能打开西安,就能打开陕西,也就一定程度上打开了中国。我们应该为西安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