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汉中
离开马嵬坡，我们往南走，从宝鸡往南拐到汉中。就这么说着走着。一提到汉中，有许多同学会意地笑了，可能你们看了前不久中央电视台搞的中国魅力城市评选晚会，我有幸被汉中市选为他们的文化代言人。现场由易中天和敬一丹作点评，和晶和那个矮个子阿丘主持，汉中和呼伦贝尔、丽江三个城市组合为一场。总共80几个城市里面选10个，那一场是三个城市。
汉中是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城市，世界和中国知道汉中的人不很多。但细细一说汉中的文化，谁都会吓一跳。汉中是“汉家发祥地，中华聚宝盆”。今天我想说说汉中的四大文化，一是朱鹮文化，也就是绿包生态文化；二是天汉文化，汉族称谓的源头；三是三国文化，刘、关、张，诸葛亮的主要舞台在汉中；四是石门文化，中国书法和石刻艺术的顶级瑰宝。
汉中有一种非常美丽的鸟，叫朱鹮，被日本尊为国鸟。当时朱鹮已经是引起世界关注的几种濒危鸟类。有一种香气扑鼻的玉，是著名的金香玉，它们都产在秦巴山的深处，和汉中一样养在深闺人未识。我年轻时当过记者， 30年前我还是记者的时候，在秦岭山区的采访现场拍到了世界上仅存的第10只朱鹮，当时香港的很多报纸，海内外报纸都登了我们拍的那些图片。日本通过卫星搜索，发出警示说，全球只有7只。那以前，最早只有3只，后来才增加到5只、7只的。朱鹮全生活在中国陕西汉中的洋县，因为汉中生态好极了，秦巴山区层层叠叠、浓浓厚厚的树林，成了最后的家园。
我在1982年的夏天作为记者去秦岭南坡的汉中---1982年我们很多同学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说你们比小朱鹮还小。保护区的老乡给我们报告，朱鹮孵蛋孵了好多天，小鸟已经孵出来了。巢筑在一棵二十多米的青㭎树上，人不能上树，上树就惊飞了朱鹮，濒危动物要保护啊。所以谁也不知道那个窝里到底是几只小鸟，是两只是三只，只听见唧唧的叫声。记者和专家下午3点多钟到达现场，然后在30米远的山坡上架起了500毫米的长焦照相机，耐心等待小鸟伸出头来。雌鸟妈妈一直在巢边站着，象忠诚的卫士守护它的贝贝。但没见雄鸟的踪影。
朱鹮和鹤一样，是有责任感的鸟，一夫一妻生儿育女相守到死，中途丧偶则独身终生。我们一直等到6点夕阳西下，蓦然看到一只大鸟翩然而至，雄鸟觅食回来了。山区很宁静，那朱鹮张开翅膀悄没声地滑翔，翅膀底下有两团胭脂红，在绿色林子里显得非常漂亮，很美。为什么叫朱鹮啊？就指的双翼下这两团朱红色。雄鸟可能感觉到了有人，飞了好久就是不落窠，让我们欣赏了个够。它吃了很多小鱼装在自己的嗉袋子里，带回窠里喂给小鸟。我们屏住呼吸等它降落，刚一降落，哈，伸出了三个小脑袋，肚子饿子想吃鱼，也顾不得害羞了，顾不得有没有记者了，唧唧咋咋在老爸的咀里啄食。我们就啪啪啪啪拍下来了。看，就是这张照片，当时世界各地报纸抢着登，宣告濒危鸟类朱鹮在中国汉中人的悉心照看下，已经由7只增加到了10只。后来我在中央电视台和沈冰做 “精彩中国 . 陕西篇”的时候，我一拿出这张照片，沈冰 “哎呀”了一声，抢过去对着镜头说，观众朋友们，30年前全世界只剩下了3只朱鹮，现在己经有了1000只了。这是肖老师他们在28年前在汉中秦岭拍到的世界上第10只朱鹮，这是一个珍贵文物。（掌声）汉中，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朱鹮是汉中最好的名片。非常的美丽，生态好，也体现了人类的爱心。
我们为什么叫汉族？为什么叫汉语？为什么叫汉文化？这不是跟很远古很远古的事情有关，就跟两千多年前我们的汉中有关。汉江之滨有座山叫汉山，汉江从宁强县发源流过汉山，因而得名叫汉水。秦末，刘邦和项羽打得不可开交，但是楚王项羽的力量更强大，把刘邦赶到了汉中，封了个汉中王。两个人约定同时攻打秦皇、秦二世，谁先攻进秦都谁当天子。项羽是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将军，力拔山兮气盖世，却又爱美人。实实在在的人，阳刚气质。刘邦原来是一个亭长，基层干部，有人说他是一个流氓，指他的江湖味，痞味，灵活狡黠应付各方面的能力。他到汉中以后，埋头于汉中盆地，休养生息，韬晦自强。他广纳人才，萧何、韩信、张良。大家都知道月夜追韩信，人才跑了不行，赶快追回来要。再加上耍了一点小计谋，把秦军重兵引到项羽面前，让项羽去对付。项羽是个英雄嘛，能正面抗击秦军他自感伟大。就在他自我陶醉的时候，刘邦从汉中插出秦岭，最后一下跑到项羽前面，先项羽而达秦都。天下便这样归了刘家。在刘邦登基的那一刻，一代英雄项羽自刎于乌江。美人虞姬也自刎。同学们，这个自刎不是接吻的“吻”啊，是自刎的“刎”，是自杀，大家不要误会啊。（全场大笑）刘邦称帝后不忘他的根据地汉中，立朝称汉，汉朝，天下是汉家天下。汉使张骞把这个“汉”带到了西域，让世界知道东方有一个国家，有一个群体叫汉人。因此我们的文字叫汉字，汉文，汉文化。包括你们学校有汉语言文学专业，是吧？每一个学校都有。汉文化还是全球华人的精神符号，是汉文化把全球华人凝聚到一起。这么伟大的汉文化现象，你道来自哪里？就来自我们的汉中。我在一篇文章中写过，在陕西这个地方，稍不留意就和历史撞了个满怀。你们看是不是这祥！（掌声）
在央视那个魅力城市评选会上，我讲这些时，也是全场掌声。我又当场画了一个金鸡形状的中国地图，我说，汉中是中国的“两心”，“鸡心”和“机芯”。如果中国是一只金鸡，汉中就在这金鸡的心脏部位，呼伦贝尔也很好，在金鸡的喉咙部位，呼伦贝尔为中国引吭高歌。这丽江的位置很有点不雅，用我们陕西话来说是“尻子”部位，山东人叫“腚”的那个地方。我又不好意思直说，我说，丽江位置也很好，是金鸡生金蛋的部位。（掌声）这是第一个心，鸡心。第二个心，音同字不同，叫“机芯”，是计算机的那个芯片。汉中是汉文化的集成芯片。是汉文化称谓的源头，是汉文化故事的源头。所以余秋雨先生到汉中以后，题了一句词，刻在了汉江公园石碑上，叫“汉中的故事就是民族的故事，汉中的历史就是民族的历史。”最后，汉中被评为中国最佳历史文化魅力城市。刘邦的家乡徐州也参加了这次评选，落选了，他们不平衡。我开玩笑说，刘邦在你们那里只是一个亭长，到了我们的汉中成了王，再到长安成了皇帝，别忘了是我们陕西最后成就了你们的刘邦。
三国文化，主角又是刘家人，刘备，自称是刘邦第 代玄孙。 刘备、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这些在整个中国、全球华人和东亚南亚家喻户晓的人物，主要的人生戏剧就展现在汉中的山山水水之中。陈仓栈道，定军山麓，六出祁山，九伐中原，大家都熟知，无须我来讲。我也不敢讲，那里能讲过易中天先生呢。记得在央视搞魅力城市节目的时候，我们设计了一个鬼点子，就是要逼易中天大夸汉中。后来没有播出，当然也不宜播出。就是由市长赵乐秦提问，易中天老师，你在讲三国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刘邦到了汉中以后，挥鞭一指说：“汉中这个破地方”，难道你认为汉中是个破地方吗？这个问题我不好提，因为我和易中天认识，一起谈过司马迁，我提等于与朋友过不去。但是这个坏点子是我出的。赵乐秦作为汉中的代表提身份正合适。易中天再著后，“乙醚”再多，也没有汉中人民多，汉中三百万人口，他得罪得起？他马上站起来说：“不不不，那是刘备说的，不是我的看法。汉中当然是个好地方，在古代，所谓天府之国最早是指关中，所以开始在那里建都。后来关中由于周秦汉唐王朝，历代战乱频频，养活奢侈的皇室负担又太重，破坏了关中的森林生态，使得水量剧减，养不起皇室了。所以迁都洛阳，走了。那以后，便把汉中称为天府之国。再后来，在汉中之后，刘邦入川主蜀以后，才把四川称为天府之国。所以汉中是天府之国。”赵乐秦产长也不让人，他为他三百万老百姓说话，这时拿出了一把鹅毛扇，说：“易老师，我送你一把鹅毛扇，是诸葛亮在汉中用过的，你以后再讲三国，希望摇上这把诸葛亮的扇子，为我们破汉中做一个广告。”这是个玩笑啊。
石门文化，可说的也很多。石门创造了好几个中国之最。石门是中国最早的隧道，有中国最早的摩崖石刻。刻在它上面的书法，是中国最早由篆书向隶书转换的开始，是最早一篇隶书的萌芽。这些文字也是中国书法最早由无意而书到有意而书的转折。就是说，它记录了中国最早的书法艺术家的手迹。在这以前，中国没有有意而书的书法家，都是无意而书的随意书写，到了石门以后才开始注意对书法本体的探讨，有了专职书法家。大家都看过《辞海》，《辞海》封面上的“辞海”两个字，就取自石门摩崖石刻。于右任写过一首诗，我背不出来了，说到他每天晚上反复的读石门颂，读到入睡。石门书法文化就这么有分量。现在石门水库把它的原址淹没了，部分碑石移出来在汉中汉台的石门艺术博物馆里。
一个地方，一个城市，对一个民族的贡献不仅是GDP，是经济、政治、文化、生态方方面面的贡献。汉中这个地方所以有魅力，就是它对民族的综合贡献。现在中国有一部分人我把他们叫GDP主义者，就是只追求GDP，政绩就靠GDP来维持，而不考虑对民族、地域的精神文化贡献。经济上又竭泽而渔，不考虑可持续发展。汉中不同，它对中华民族精神是有很大贡献的，它给我们的民族精神提供了许多优秀的养份。譬如：
第一，刘邦，刘备蓄势待发、韬晦自强的精神。他们都是在汉中休奍生息、而后强势出击的。年轻人要学习这个精神，不要张扬不要炫耀。幼儿园的孩子得了100分回去给他妈妈报喜那是可爱，到了大学，你考了一个好成绩，在宿舍里到处炫耀叫可笑。一定要蓄势待发，韬晦自强。悄悄地，咱们陕西人有个特点，叫生、愣、峥、倔，就是埋住头咬住牙苦干，不干则已，一干就惊人。这惊人之鸣前一般不张扬，好象很木呐。蓄势待发、韬晦自强的精神使得汉中在历朝历代成为文化沉积盆地。大家知道抗日战争时候，整个国家的文化、经济西移，日本占领了半个中国，首都都从南京迁到了重庆。那个时候有两个地方成为中国文化的蓄水池，一个是昆明西南联大，大家都很熟，北大清华，很多学生都到了那里。杨振宁就在那个学校，闻一多、朱自清、钱钟书也是那个学校的。一个就是西此联大，在汉中城固，南开、辅仁（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聚集在这里，也出了一批人。罗章龙，我们党的创始人之一，江隆基，后来成为北大党委书记、校长，侯外庐，中国思想史研究的宗师，西北大学老校长张岂之的老师，出了一批又一批人。它是一个蓄水池，当我们国家遇到变乱的时候，文化开始向西北西南迁移，在西部沉积下来。
第二，张骞矢志不渝、执着开拓的精神。张骞为了一个信念，颠沛流离几十年，地朝西部地平线走去，在无数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面前，从不回头从不言败。他是让中国第一个走向世界的人，也是让世界第一个认识中国的人。陕西的文化精神中其实有非常开放的一面。
第三，蔡伦创造发明、重视实践的精神。大家都知道蔡伦发明了造纸，但可能不知道蔡伦墓在汉中洋县，这里是他的封地。蔡伦之前也有人造出过纤维纸。蔡伦纸是被皇家认定的纸的发明者，而且组织了批量生产。这是世界公认的。纸的发明改变了文化传播方式，使大规模的、典藉文化积累有了了能。蔡伦的创造发明精神对中华文明有特别的意义。中国文明是伦理本位的，重直轻器的。我们常常重视推广人文的、道德的、伦理的楷模，很少树立推广创造发明的科技楷模。我们知道孔子，知道孟子，知道韩非子，但是我们很少用像孔孟那样，包括用像关公那样宣传力度，去宣传沈括、宣传华佗、宣传蔡伦，宣传僧一行等等等等科学家。我们重视坐而论道，轻视定践，以致常常清谈误国。真是一个重道轻器的国家呀。我觉得蔡伦精神弥补了这一点。我们要重视人文精神，也要重视科学精神，更要重视发明创造。
第四，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这种精神构成了诸葛亮的主要人格意义。而诸葛亮的这种精神的主要舞台就在汉中，我不多讲了。厚来我曾为诸葛亮遗憾，这么智慧的一个人却因为正统观念去为大草包阿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太不值了。这是高价值的人才、智力与低价值甚至零价值、负价值的目标定位的错位，这种错位造成了极大的浪费。最近北师大有个教授写书，说诸葛亮早有称帝不臣之心，说他怎么擅权，如果真是如此，历史可能改写，这未必不是幸事。这些姑且按下不论，学术问题嘛，可以争鸣。但是千百年来诸葛亮的民间形象一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 。一个人，一个团队，一个民族，要成就一个事业就需要这个精神。
诸葛武侯墓在汉中。记得十年以前我给武侯墓题过一个词，武侯墓有两棵汉桂，桂树，非常茂密，我触景生情，就题了：“汉桂犹绿也，良相安在哉”。和诸葛亮同代的汉桂现在还开花，还那么香，还那么绿。但是一个那么鞠躬尽瘁的丞相，哪里去了呢？在岁月的烟尘中灰飞烟灭了！历史把他掩埋了。诸葛亮精神实在应该像汉桂一样，永远香在我们的心头、绿在我们的心头。
第五，张良不计得失、功成身退的精神。这一点，别说年轻人不容易做到，老年人也不容易做到，却是非常重要的人格修养。现在要建设和谐社会，更需要这钟精神。张良被封留候，在留埧县。他为什么叫留候？刘邦在长安建立大汉王朝之后，论功行赏，萧何封相了，张良是刘邦的大谋士、大功臣，让张良进京，也要给他封官。张良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一路上他想，古往今来鸟尽弓藏、狐死兔烹的事太多了，现在刘邦成了大事，把我叫去封候，但封个候又能怎样？封了能长久吗？一路内心斗争，思忖着风险有多大。走到留坝县，眼眉就要翻过秦岭了，他决定不走了。他上表说，谢谢皇上了，我就留在这里吧。我早就志在江湖，不愿意身踞高位，请皇上恩准我在这个地方隐逸起来吧。于是刘邦做了个顺水人情，就封了他个“留候”。就这样留到留坝那里了。张良的功成身退，不争功诿过，跟范蠡一样，成为千古佳话。这是一种大眼光，一种很高的境界。
这就是汉中给予我们的东西，给予我们的精神的，文化的，历史的，故事的营养，可见的和不可见的营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