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站，南非和印度

　　最后，咱们到国外转一转。我到过南非，我从土耳其到埃及，再到南非，后来我又去过印度，从泰国到尼泊尔进入印度。

　　南非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在去南非之前，在出国人员身体检查中心，一气给我打了八针，防艾滋病的针，防黄热病的针，我的夫人、孩子对我去非州都非常担心叮咛我小心再小心。我也有点紧张，赴汤蹈火般的登上飞机。（活跃）土耳其当然很好看，伊斯坦布尔，也就是君士坦丁堡，是世界五大古都之一，也是伊斯兰教之都；埃及当然也好玩，我始终觉得，从旅游角度，印度，土耳其，埃及，南非这些国家比欧美，特别比美国更可看可既。美国是一点看头都没有，高速公路很好，摩天大楼很好，先进富足，但是说不出个什么。说来说去南北战争，已经到了我们的康乾盛世了，还拿出来给我们显摆。（活跃）地中海则非常有文化，可以追寻可以思索。

　　到南非为什么吃惊，他们的现代化程度叫我吃惊。为什么，是它的现代化程度。他们有三个首都，比陀利亚是它的行政首都，开普顿，就是好望角，非洲最南边印度洋和大西洋交界处的那个城市，是立法首都，约翰内斯堡是经济首都。那个漂亮啊，不比老牌资本主义英国法国差。城市的环境整洁，生态好。比陀利亚的市树叫紫槐，槐树，开的花不是白的，是紫的。全城飘着紫色的云朵，真是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然后和他们的议员接触，他们主要领导都是黑人，后来又参观几个城市。才知道南非的立法制度，行政规则，市场经济，社会管理都很现代化。

　　我到了好望角，那里有一个山叫桌山，山顶象桌子那么平。站在那里可以看见，在大西洋中间，大概离岸很近只几海哩的地方，有一个小岛，那是流放曼德拉的小岛。一个非常小的小岛，跟外界隔绝，有人看守，不能上去。那哪是监狱，绝对是一个高级疗养院，岛上全是花是树，空气之好超过氧吧，有许多服务人员为曼德拉服务。曼德拉怎么能不长寿，八十多岁了还治跃在政坛上在服刑的那几十年里。曼德拉依然能够适度参与政治，人家那种人道精神真是很可钦佩。后来我们又到了它的邻国肯尼亚。肯尼亚的孩子那么瘦，瘦得两个大眼睛那个凄凉，叫人不敢对视。两相对比，我由不得思考，为什么自然条件差不多，南非这么富裕、现代，而中部非州、肯尼亚却那么落后贫困？

　　是因为制度、因为管理。南非在摆脱殖民主义独立之后，用我们的话来说，没有走极左的路，没有走否定一切打倒一切的路，没有像中非，像肯尼亚那些国家一样，把白人全赶走，把原有的法规和管理全打烂。我想起邓小平好象说过这样的话，他说资本主义的管理制度是人类文明的结晶，人类可以共享。阶级剥削是不对的，霸权主义是不对的，但管理是一门科学，成熟的社会管理是可以借鉴的。为什么要在放弃殖民主义的时候，把先进的管理制度也抛弃呢？

　　曼德拉为什么得诺贝尔和平奖，就是由于他了解这一点，他提出，南非既是黑人的故乡，也是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的白人的故乡。白人在那生活了三百年，近十代人为建设南非出了力，如果一个国家、一块土地三百年还不能认同一个种族，那是多么的狭隘。白人愿意继续在这块土地上生活，我们要尊重他们的选择。曼德拉有一种人类的情怀，只要是人类先进的东西，好的东西，我们要留下。他们很多管理制度、管理经验，很多知识和技术，就可以成为新国家的财富，融入我们共同的事业。因而在摆脱殖民主义以后，南非没有乱，井然有序过渡到一个新阶段。科学的立法和制度啊，太重要了。这是南非给我最深的印象。在曼德拉那里，主宰国家的领导全变了，由雪白的人变成漆黑的人，但这个国家依然科学运转，是法制管理的传承使国家正常运行。曼德拉是一个宽容的，有人类情怀的，有科学头脑的政治领袖。所以他像我们的毛泽东、孙中山一样，在南非威望极高，己经成了整个非州、整个第三世界的精神领袖。

　　管理重要，但还有比管理更重要的东西。这是我到了印度以后的感觉。印度太让我感到亲切了，和中国、和西安很象，人多得化不开，。从新德里往泰姬陵走，路上的交通规则是弹性的，人流搅和着汽车，最多的是前几年西安到处可见的奥托小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往前流动。还有人力车，前面后面一共拉四五个人，我拍了照片，回来好多杂志都用。（活跃）不是说人家不好，那是一种异国风情。印度也有很多先进的地方，我到了它们的硅谷班加罗尔，也到了唐僧西天取经学佛的那烂陀寺，这都是先进文化。包括印度人的语言能力，除了山区农村，英语和印度语同时成为日常用语，是走向世界的优越条件，没有语言距离，比我们不知道先进多少。

　　文物局长陪着我们到了印度中部奥兰加巴德的古代石刻洞窟，那些洞窟比我们敦煌早七百年，里面全是园雕石刻，其至缕空刻出一座大礼堂那么大的有石梯上下的二层楼房子，上上下下里面全是印度教的神像，精致辉煌的程度超过我们敦煌。年代也比敦煌早七百年。敦煌壁画风格是由印度传过来的，而印度的洞窟是是浑然一体的石刻。

　　但我在印度也的确看到她的另一面。在北部一个城市，我看到很心酸的一个镜头。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安全岛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耍，每当红灯一亮，路上的车停下来，他们几个，其中包拉一个十来岁的小姐姐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弟弟，全冲到汽车跟前，伸着小手乞讨。当红灯换成绿灯，车要走了，这些孩子又很高兴地回到安全岛上继续她们的游戏。我伸头看过去，她们在安全岛的两棵树中间，吊了一个烂吊床，串床旁还有锅灶碗盆，那三个孩子，一个姐姐带着两个弟弟，竞然就在安全岛上安家，乞讨为生。红灯一亮他们便要饭，绿灯亮了车走了，她们便玩，一切习以为常。正是孩子们这习以为常的乞讨生活，让我看得心酸。你说那么小的孩子，他已经不认为要饭是一种异态的畸形的生活，她觉得这一切就是正常的人生。当她们懂事以后，接触了更大的世界以后，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参观印度中南部的古代石窟时，我还接触到一群沉默的人。他们是种姓制残骸的受害者，是低种姓的贱民的后代。因为我们是外宾，走到那里都安排几个人侍候你。有的拿着矿泉水，有的端一个盘子，盘子里边有食品、毛巾，跟着你。洞窟里面没有灯光设施，便有个人扛一块白铁皮跟着，一个洞一个洞用白铁皮反射阳光照洞里。我们心里很不安，他们每次要请我喝水，我都谢谢他，但从来不回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木头人一样。我很奇怪，是不是我这英语说的不对？翻译说没说错啊。我问那为什么他丝亮没有反映？翻译说，他们是旧种姓制中贱民的后代。印度原来有种姓制度，高种姓的人能参与公共生活，低种姓的人，你前世造了孽，永远不能上层社会生活。现在这种制度早已废除了，废除了几十年，尼赫鲁时代就废除了，有些低种姓的人都当上国会议员了。但是在中南部、在农村还残存着。他们的后人还受歧视，他们自己也自认低人一等。

　　这也就是说，心灵的解放、思想的解放，比制度重要的多。制度已经废除了，宣布你们不是贱民了，你们可以享有平等权力。可是实际上不行。印度现在只有百分之一二的人信佛教，主要信印度教。印度教告诉你的是，“凡是投胎贱民家里，那是前生造了孽，这辈子一定要低声下气的度过，下辈子才能获得正常人的命运”。他们在这样一种思维和精神阴影下，在这样一种文化误解和迷信的阴霾下生存，无异脑海里载上了紧箍咒，即便有了解放他们的制度也依然不敢越雷池一步。他们之间也这样沉默吗？不。我去小便，看到他们就住在挨着厕所的破房中，互相有说有笑的，一见我们来了，所有的人又都缄口如瓶。

　　后来我们吃了一顿很特殊也很辛酸的饭。在一个林子中间的场子上，路边是高树，树上是猴子。印度的生态保护很好。牛在新德里的闹市上随处可见，是神牛。晚上，贫民席地而卧，牛则象幽灵一样在卧着的人群中巡游。他们的猴子也可以在林子随便活动不会有安全问题。林子中间摆了一个桌子，我们坐在那里吃鸡肉抓饭，树上全是猴子，一不留意，就跳下来抢你的饭。我们主些“外宾”一共才六个人，热情的主人让二十六七个人沉默的佣人，拿着棍子背对我们，面对着猴子，象足球场上面对观众的警卫一样。棍子假装是枪，猴子一蠢蠢欲动，他们就拿棍子这么一举，一瞄准，吓得猴子不敢动了。我们就在这种戒备森严的环境下，在动物、低等公民、高等公民这种台阶森严的环境下，吃的这一顿饭。我真想叫他们一起来吃，但不能，他们是另外一层，不能跟“外宾”在一起吃。于是我只希望赶快结束这不平等的状态。 

　　在南非，一个制度、西方的制度，唤醒了民众，唤醒了起码的民主意识和自由意识。当他们的心灵被唤醒，那个制度才能起作用。而在印度的这一部分人群中，虽然已经有了制度，有了废除种姓、废除贱民、给贱民以平等自由的制度，但是，心灵还没有自由，心灵还在沉睡。如果他们还沉睡在印度教的来世报应和现世救赎等等观念之中，还沉睡在种种世代相传的习惯势力、心理定势之中，制度就只能是外在的力量。外力是拯救不了自己、特别是拯救不了心灵的。在这种情况下，制度所能起到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

　　所以，说来说去，我是想说，南非的例子，证明了在社会进步的历程中，制度是非常重要的。而印度的例子，则进了一步，证明还有比制度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人本身的解放，人的内部世界的解放，心灵的解放。

　　好了，我就讲到这。谢谢大家来听我这么长的演讲，讲错的地方，大家批评。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