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见喜：读书与人生_

　　就籍书的语言形式和思想内容而言，文学作品是最为丰富多彩的。在“四人帮”时代，文学作品工具化，所有艺术作品都必须为他们的政治服务。改革开放以来，文艺作品才真正百花齐放，就文学作品而言，它可以有教育功能，传知功能，审美功能，但它更有认识功能、思辩功能和批判功能，等等。所以一个人，他读的文学作品多了，经见的世事大了，就可以阅人知世，就可以像算命先生那样，把经见过的各种人物，他的形象、性格、命运都能揣摸透。你观察你的周围，一人一个性格，而性格决定命运。比如阿Q和徐志摩，同样是向女性求爱，阿Q对吴妈的口气是：“我想和您困觉——”而大诗人徐志摩表达爱情，他说：“我像一片云彩，向您飘来！”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表达方式，你现在就可以由你身边某人的性格来预测他以后的命运。文学作品其所以发人深省，我读过一篇小说，写一位邮递员送信到楼下，朝单元楼上喊：六楼一号的王老头下来取信！喊了几次，六楼二号的的阳台上一个青年答话说，王老头病了，你给送上来！邮递员说楼那么高都叫我爬上去送，我还活不活啦？阳台上的青年说：王老头是偶然病了，平常都是他下楼取信的，他家里也没有别人。邮递员说：我把信放在一楼的窗台上，你叫人给他捎上去。阳台上的青年说：那您等一下，我现在下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丁咚丁咚的声音，终于，在邮递员不耐烦的等待中，下楼代邻居取信的青年出现在他的眼前，邮递员惊呆了，这是一个柱着双拐的残疾青年！小说写到这儿嘎然而止，几乎所有读者看到这儿心灵都要颤抖一下。

　　我们在读文学作品的时候，很容易被书中的故事和人物所感染，也很容易借鉴书中人物的行为方式和情感表达方式。有的青年朋友喜欢读小说和散文，而不愿意读诗歌，我说不读诗歌的人他的情感永远是粗糙的。有一位青年问我怎样才能把情书写得好一些，我说情书要写好，你得先有情啊，你只是看上人家长得漂亮，那是外表的东西啊，外表的东西是不稳定的，她老了以后满面皱纹你还对她有情吗？所以你来自外貌的那点情是靠不住的，也是不能打动人的。而真正的大情、深情，应该来自对他或她的气质、修养、学养、品德、才情的向往，这才是稳定的、靠得住的情感。我来念一首爱情诗，看能不能打动大家？但是我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大家主要体味这首诗的情感表达：

空庭飞着流萤，
高台走着狸鼠（生），
人儿伴着孤灯，
梆儿敲着三更。
风凄凄，雨淋淋，
花乱落，叶飘零，
在这漫漫的黑夜里，
谁同我等待着天明？
谁同我等待着天明？！

我形儿是鬼似的狰狞，
心儿是铁似的坚贞，
我只要一息尚存，
誓和那封建的魔王抗争！
啊，姑娘，
只有你的眼，
能看破我的生平；
只有你的心，
能理解我的衷情。
你是天上的月，
我是月边的寒星；
你是山上的树，
我是树上的枯藤；
你是池中的水，
我是水上的浮萍。
不！姑娘，
我愿意永做坟墓里的人，
埋掉世上的浮名！
我愿意学那刑余的史臣，
尽写出人间的不平！
哦，姑娘啊，
天昏昏，地冥冥，
用什么来表我的愤怒？
惟有那江涛的奔腾！
用什么来慰你的寂寞？
惟有这夜半的歌声，
惟有这夜半的歌声！

　　几年前，我读过青年作家余杰的一本书，他在书中写了一个二十世纪最动人的爱情故事。我现在把它讲给大家，让我们共同分享读书的快乐和这则经典爱情的启示。1996年5月3日，英国老兵约翰•布朗去世了，两天后，他的妻子朱迪丝也安然辞世。他们的爱情是在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中诞生的。1942年，二十出头的布朗在北非的英军第八集团军当兵。当时，被称为沙漠之狐的德国元帅隆美尔凌厉进攻下，布朗所在的英国军队处境十分艰难。布朗在大炮和坦克的轰鸣里染上了战争恐怖症，甚至想逃走和自杀。有一天，他偶然读到一本书：《在炮火中如何保持心灵平衡》，这本书解除了他的战争恐惧症，这本书成为他的精神支柱。他对这本书的作者写信表达感激之情。没有想到的是，这本书的作者朱迪丝竟是一位年轻的女记者。俩人经过3年的通信，互相产生了爱慕之情。1945年战争结束后，已晋升为中校的布朗急切地给朱迪丝写信，要求会面。朱迪丝回信说：“你在伦敦地铁一号出站口等我。你的手中拿上我写的书，我的胸前将佩一朵英国国花——红玫瑰。不过，我不会先认你，而要让你先见到我。如果你觉得我不适合做你的女友，你可以不认我。” 布朗在约定的时间来到地铁口。在等待的1分钟里，他的心情不自禁地猛跳起来。他经历了无数次战斗、面对过鲜血和死亡，可是今天他难以按下激跳的心。这时，一位漂亮的绿衣女郎从容地走来。是她吗？但她没有戴红玫瑰。布朗再次张望，这时一位戴着红玫瑰的女人慢慢地走上前来。布朗定睛一看，他惊得目瞪口呆：这是一个重度烧伤、面目丑陋、腿脚残废、拄着拐杖的女人！怎么办？认不认她？布朗的内心激烈冲突起来。他想：是她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作她的书救援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对她的爱情经过残酷的战火的考验，这份爱是神圣的，我没有理由不认她！于是，他大胆追上前去，叫住那名面目奇丑的女人，微笑着说：“我是布朗。我们终于见面了，非常高兴！” 但他没有想到，那女人冷漠地说：“小伙子，您错了，我不是你等待的人。是刚才过去的那位绿衣姑娘，她请求我戴上这朵玫瑰，从您面前走过。她叫我不要主动认您，只有当您先同我相认后，我才能把真相告诉您。现在，我告诉您：您已经成功地接受了一场比战争更严酷的考验。你心爱的绿衣姑娘正在对面的餐馆里等您。” 一个二十世纪最动人的爱情就这么产生了。实际上，在布朗伸出手去招唤丑陋女人的那一刻，他的爱已经升华得无比神圣。布朗给了爱一个能够容纳海洋和天空的巨大容器，他由此而获得了人生的真爱。

　　说到真爱，我再朗诵一首当代诗，发表在2003年的《人民文学》上，作者是秦岭深山里一位五十多岁的小学教师，那地方离县城还有一百多里，他这首诗叫《在冬天来临之前》：

在冬天来临之前，
我从山上背回干柴，
安顿好年迈的母亲。
在冬天到来之前，
我用泥土堵上教室的墙洞，
我任教的学校破烂不堪，
我的学生不满十岁。
在冬天到来之前，
有两个人不能冻着：
一个是母亲，
一个是孩子！

我把麻辣的肉丁，
还原为一头牦牛；
我把欢腾的溪流，
还原为一座雪山；
我把动人的情歌，
还原为一个姑娘；
我把床前的月光，
还原为唐朝的李白；
可是，我却不能――
用雪水冷却欲望，
用篝火烧掉贪婪；
看湖水泛着金波，
看白云涂着口红；
露珠上的油污啊，
有谁能给它擦洗干净？！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要发展壮大，必须进行各方面的建设。比如法制建设、制度建设、经济建设、文化建设、精神建设，等等。一个民族的素质高低，主要看其精神建设的程度怎么样，精神建设包括：道德建设、文化建设、宗教建设。道德建设还得从良心发现做起，目标是：崇德贵民、孝悌和亲。文化建设包括：学历建设、民俗改良、民族文化复兴。宗教建设主要是国教建设，儒释道三家的正本清源：恢复向善意识、敬畏意识，要讲究天人合一、群已合一、天下为公。儒学在北宋经过理学家的努力之后，达到了哲学的层次。而佛学家的思维原点就生长在哲学的土壤上，比如古代，在毫无显微观察手段的情况下，佛学家就一口咬定“一滴水里有八万四千虫”，这一观点为后世的细菌和微生物学家所证实，还有“一滴水怎样才不干涸”等典故，说明佛家一直在做着“物质结构”、“生命起源”这类现代科学基本命题的思考。就是在科学技术方面，有些项目上我们至今也未超过古人。１９７０年，在湖南发掘的马王堆一号汉墓中，出土了一件丝织的衣服，这件衣服袖长将近２米，衣襟长１、２８米，非常宽大的一件衣服，类似今天的睡衣，就是袖子特别长。这么大一件衣服，不到一两重，４９克。可想那纤维多么细那衣料多么薄。当时为了复制这件衣服，作为国家课题的科研项目布置下去，尽管拨了巨额的经费，可好多科研单位不敢接这个任务。最后南京云锦研究所接了这个项目。但为了攻下这个科研项目，该所整整用了２０年时间，直到１９９０年才勉勉强强仿制出来，为什么说是勉强呢？因为该所仿出来的比西汉的重了０、５克。朋友们啊，这不是仿一件衣服啊，这是在和古人比科技啊，因为这个项目涉及到桑树种植、蚕的配育、剿丝技术、纺织技术、缝纫技术、防腐技术等等，一件４９克的衣服关联着多个学科领域的科技水平，显示出来的是２０００年前的综合科技实力啊。如今我们原子弹都可以造出来，就是２０００年前的一件４９克重的衣服我们造不出来！我们不该为我们的祖先自豪吗？

　　再说中国的本土宗教――道教，他们做着更为玄妙的研究，那就是“灵与肉”的关系、精神与物质的相互作用，等等，都是大问题、大思考、大学问，即便是最浅层的理论“天人合一”也在人类大糊涂小聪明的当今时代，日益显示出其意义和价值。其次是洋教，倡扬他们的忏（婵）悔意识和慈善功能。为什么把宗教也纳入精神建设的范围呢？因为宗教的功能，是从民间培养社会的稳定力量，是政府和人民之间的润滑剂，历朝历代都允许宗教在一定范围里存在，孙中山就说过：宗教有辅政之功。

　　应该指出的是：当前的西化风气对民族文化建设有迟滞和异化作用，青少年吃西餐过洋节信洋教全盘接受西方的价值观念，最后的结果是个人中心主义泛滥，大道行以天下为公，大道不行以天下为私，所以出现了那么多的贪污腐败分子，这是礼义廉耻全面丧失的必然结果。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存，国之将亡啊！国人丧失恻隐之心、丧失辞让之心、丧失羞恶之心、丧失是非之心；这一切丧失的最后结果是：民族精神下滑，民族骨骼软化，所以必须进行民族灵魂的修复和民族精神的重建，重建民族精神必须首先恢复天理、地理、人道，所谓天理地理就是敬天法地、天地养生；人道就是重建礼义廉耻系统，而这一切，必须从阅读中华元典做起。阅读元典，首先恢复全民族的悲悯情怀。２０００年西安的西大街改造，沿街店铺全拆，街两边摆满货摊处理商品。有个摊主叫住我说这件长褂子我穿上很合适价钱不贵才十块钱，我一看说这是猪八戒的袍子耍社火用的，他说你当睡衣穿挺好的，我说穿上睡衣去西天取经孙悟空不打死你啊？他又向我推销小提琴、架子鼓，最后我看上他那儿的一支洞箫，他说五块钱当柴禾卖哩，我买了插在自行车前框里朝西门外走，到西门口下雨了，好多人在城门洞里躲雨，有一个白胡子的瞎眼老汉坐在那里，他面前跪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面前的纸上写着：他们是河南开封人，家里遭了水灾等等，有的人就给扔钱，也有过路的妇女说这种人是骗子。我看他们挺可怜的，就把他们装东西的竹框扣过来坐上去，我拿出刚卖来的洞箫，也闭上眼，幽幽地吹起一些悲凉的曲子，听见过路的人说：“这是一家人么，真是遭了灾的。”更多的人往面前扔钱，过了一会儿雨不下了，我起身离去时看到小姑娘面前大约有四十几块钱。过了十几天我去东郊办事，在小东门外的城河桥边，我又见到了那个瞎眼老汉，他面前又跪着一个小男孩，纸上写着他们是信阳人，家里遭了火灾。我心里格噔了一下，看老汉还是那么可怜，我就不能说什么了，我悄悄地离开了，在心里他们说：“对不起，我不能帮助你们，我今天没有拿洞箫。这事我在心里想了几天，我不能说是他们骗了我，我帮他们骗了人的钱，相反，我感谢他们提供了一次我维修自己心灵和人格的机会。人的怜悯之心、慈善之心是需要经常淘洗、需要发动，运动着的慈善之心支撑着一个人的健全人格，而健全的人格可以保持人的身心健康。

　　我们单位楼下是交通银行，银行门口有个拐角，这里又是两条街道的交叉口，所以经常有讨饭的人坐到那里向路人讨钱。有一年冬天，一个讨饭的老太太裹着一条破被子住在这个拐角，过路的人就给她些吃的。有一个大雪天，我上班去的时候看见老太太的破被子缩成了一团，老太太的头部盖了一张报纸，我问门房的人：“咋啦？”门房说：“毕啦。”我心里紧了一下，一个可怜的老人冻死在了雪夜里！我问门房：“给派出所说了吗？”门房说：“打了电话，派出所的人说他们闲了过来拾掇。”我坐到办公室，出来进去不是滋味，他们用的是“拾掇”这个词，那是一堆粪吗？一堆垃圾吗？在我的想象中，面对这个因为贫穷而终止了生命的老人，他们把她塞进尸袋的动作肯定粗暴的，他们的心态可能是无所谓的、甚至是讨厌的，我越想越觉得沉重，假如她是他们的老祖母，他们会如何呢？于是，我快速下楼，街对面的老中心医院门口有一家店，我问玫瑰多钱一支，卖花姑娘说是两块，我说这玫瑰咋这么小，她说这实际上是月季，真正的玫瑰从云南空运过来要五块钱一支哩，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都把这当玫瑰送情人哩。我感谢卖花姑娘的诚实，买了一支火红的玫瑰，双手捧着放在了老太太的尸体上，我要告诫搬运尸体的人：这虽然是一具冻死的尸体、但她是一个老人，请你们搬运她的时候动作轻一些，态度严肃一些，这不是一堆垃圾，她是一个失去温度的生命，曾经和你一样呼吸过这座城市的空气。我上了楼，心情沉重地坐到办公室。突然，一件大红色的风衣飘了进来，同时伴随着一串笑声：“哈哈哈孙老师您还给那个死老婆送了一支红玫瑰，情人节从来都没给我送过！”说话的人是我一个女同事，她也是一个老编辑，我们工作上配合得很好，平时常开玩笑。但是，她的话剌痛了我的心，我竭力克制住自己的忿怒，我说：“请您出去。”此后，一年之内，我不同她说话。

　　读书可以提高修养，可以健全人格。有一位退休的女教授到小餐馆吃饭，见服务员忙不过来，她就自己去买了一盆汤拿回来放到餐桌上，又去端菜。可是她把菜端回来的时候，发现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津津有味地喝自己的汤，这个女教授心想，他可能是个穷人吧，就没说什么，她吃了自己的菜，又用一个小碗从中年男人喝的汤盆里舀了一些自己来喝。后来，那个中年男人喝完了汤站起来要离去的时候，很有礼貌地向她打个招呼说：“你慢慢用，再见。”女教授想，这么有修养的人怎么能是讨饭的呢？可是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汤在旁边的桌上放着，她明白是自己错喝了别人的汤。大家想想看，如果是你自己遇到这事，怎么办？会不会发怒？会不会骂起来？这么俩人上，一个比一个有修养，女教授富于怜悯心，中年男人富有宽容心，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富有修养和宽容，我们的社会还会不和谐吗？有时候自卑自贱、妄自菲薄、崇洋迷外，性情就会变得狭隘而刻薄，相反，如果我们对自己的文化充满自信，我们就会宽容而慈善，就会达观而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