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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句式浅析

  《白鹿原》句式浅析
文/陈长明
 
《白鹿原》成为举世公认的一部经典之作,除了厚重的主题、丰富的情节事件、鲜活的人物形象塑造之外,其独特的语言模式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很多作家都使用一种常规的语言写作,使作品显得一般,没有什么特色。但《白鹿原》的语言却独具特色,在中国当代小说中,没有任何一部作品具备这种语言模式,它是绝无仅有的。陈老先生在书成之后,花了两年时间,写成一部创作谈,书名就叫《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可见先生对叙述语言探索所下功夫之深,其重视程度令人感佩。那么,《白鹿原》的叙述语言、句式特点都有哪些呢?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句式呢?
一、“侧锋”句式
书法上有一种运笔方式称偏锋。在小说叙述语言的方式上,有一个人也喜欢运用这种“侧锋”方式,即不直说,不正面说,而是偏着说,斜着说,这就是马尔克斯。偏着说有什么好处?日常俗语中有句话:“偏斧头砍人。”是说,批评一个人,辱骂一个人,如果正面说话,是没有力量的,我“偏斧头”砍你一下,你会伤得很重。“偏”有时比“正”更具杀伤力。另一方面讲,大家都用“正”的语言,你却用“偏”的语言,与谁都不一样,这就显出你的特点来了。有特点才有个性。而追求写作的“个性”,是每个作家都梦寐以求的事。
谈《白鹿原》为什么扯上马尔克斯?这是因为,这种“侧锋”句式的鼻祖是他。陈老先生一定深研过马尔克斯。老先生的过人之处在于,他学习马尔克斯,借鉴了马尔克斯,但却不是食古不化,不是照抄照搬,不是生硬模仿,他完全是为我所用,而且运用得炉火纯青,不着痕迹,完全通过借鉴而消化成自己的拿手武器,不像有的著名作家学习马尔克斯,生搬硬套,仅得皮毛却沾沾自喜,自以为大师,无根无砥,自以为能耍 98 斤的铁禅杖,写出的作品难以卒读。
我们从马尔克斯的短篇小说《总统先生,一路走好!》中选择三个句子,来看“侧锋”句子长什么样子。
《总统先生,一路走好!》(《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全集》海南出版公司 2019 年版)讲述的是南美洲一位流亡的总统到瑞士日内瓦看病,孤身一人,贫病交加,此时一位医院的救护车司机发现了总统,这个司机来自于总统的同一个国家,他认识总统,总统却不认识他,他借机想要敲诈总统一笔钱,在交往过程中,他发现总统穷得靠变卖首饰度日,但总统虽然贫穷,一身正气却感染了他及他的妻子,一家人改变看法,全力帮助总统治病,最后把总统送上回国的火车,小说结束。
例一:总统在街头邂逅司机荷马,便邀请荷马共进午餐。
“今天破个例吧,”他施展出浑身的魅力,“我邀请您共进午餐。”
他挽起荷马的胳膊 , 把他带到马路对面的餐厅。帆布遮篷上烫着金色的店名 :皇冠牛排。店内狭窄而热闹,似乎没有空位了。荷马·雷伊很惊讶居然没人认出总统,于是跑到大厅最里面寻求帮助。
“他是现任总统?”餐厅老板问。
“不”,荷马说,“被推翻的。”
老板抱以会心的微笑。
“对于这样的客人,”他说,“我特意准备了一张桌子。”
他们被带到大厅里面一个僻静的角落,在那儿可以轻松自在地交谈。总统向餐厅老板表示感谢。
在上面这个例子中,“荷马·雷伊很惊讶居然没人认出总统”,就是一个侧笔句式,如果改成正面陈述句,就变成这样子:“大厅里很热闹,人很多,荷马观察了一阵,居然没有一个人认出总统,这让荷马感到很是惊讶。”
这有什么区别吗?当然有。在马尔克斯的原句中,“惊讶”是荷马发出的,是荷马自己的感受,在改写的句子中,“惊讶”变成了作家讲述,是作家加到荷马身上的,这就牵扯到“作家隐身”问题,在好的写作中,作家是看不见的,他“隐”去了,一切动作、感受都是由人物自己发出来的,不是作家讲述出来的,陈忠实先生非常推崇的柳青“人物视角”的写法,沈从文所讲的“贴着人物写”,都是这个意思,作者退到幕后,一切都从人物视角出发,让人物自己行动和感受。这种写法能极大地增加真实感,增加读者的带入感,因为读者直接“看到”了这个人物的行动和感受,而不是去听作家讲述。
例二:这时菜上来了。总统把餐巾系在脖子上,像小孩儿的围嘴。他并非没有感觉到客人未说出口的惊讶,解释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每顿饭都得牺牲一条领带。”在开吃之前,他先尝了尝肉的老嫩,露出满意的表情,回到谈话的主题。
在这段引文中,“他并非没有感觉到客人未说出口的惊讶,”也是一个侧笔句式,理由同前。
例三:这个例子是讲荷马邀请总统到自己家里吃晚餐的情况,餐后夫妻俩人与总统告别时的场景。
拉萨拉用一阵死一般的沉默让他如坐针毡。但在深夜告别的时候,她控制住了情绪,给了他一个正式的吻。总统拒绝了荷马陪他回旅馆的好意,但是没能阻止他帮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当荷马回到家时,等待他的是暴怒的妻子。
这段引文中,“总统拒绝了荷马陪同回旅馆的好意,但是没能阻止他帮助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是一个经典的侧笔句式。如果改成正面陈述,就成了这个样子:
告别时,荷马提出陪同总统回旅馆,总统说:“谢谢,不用,我自己回去好了。”荷马见总统拒绝自己陪同回旅馆的请求,便说:“那我帮您叫一辆出租车吧。”
总统说:“好吧,那就劳烦你了。”
通过对比,马尔克斯的句式要了不起的多。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句子是从文章中抽取出来的 ,失去了上下文的语境,显得有些孤零零的,但如果读原文,这些被抽取出来的句子重新回到具体的语境之中,就会鲜活起来。就像把一条钓上来的鱼又放回到水中一样,脱鈎之鱼,在水中会活蹦乱跳的,扑啦啦溅起一片生动的水花。
马尔克斯这种“侧笔”句式,难度非常高,不是谁都可以用的。但是,陈忠实先生在《白鹿原》中却运用的十分娴熟,娴熟到了不露痕迹。
也举三个例子来看一看。
例一:白灵以惋惜的口吻谢绝了哥哥邀她去认新嫂,说她今晚必须赶回省城,明天早晨要给学生上课,再晚就搭不上进城的牛车了。
这个句式同前边引述的马尔克斯的例三中的“总统拒绝了荷马陪他回旅馆的好意……”完全相同。从这一个句式,可以看出陈忠实成熟的语调风格。语调是一个作家的风格标志,成熟的作家都会有自己的特殊语调。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你会强烈地感受到他那种独特的语调,亲切而优美,这是他作品的阅读快感之一。初学写作的人,或者一辈子都没有学会写作的作家,是不会有语调风格的。马尔克斯曾表示,他非常重视作品开头的第一个句子,因为第一句的句式会为全书奠定基调。这就像我们的唱歌,第一个音如果起高了,后边就会唱不下去,第一个音起低了后边也会唱不下去。《白鹿原》开头的第一句就为全书奠定了一个基调(即回溯式写法)。至于他这个第一句的内容与后边有没有关系,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此不赘述。
例二:《白鹿原》第二十九章,鹿兆海上中条山抗日前到白鹿书院求朱先生题一幅字。
朱先生滴水入砚亲自研墨,鹿兆海要替朱先生研墨遭到他无声又坚决的拒绝。
这也是“侧笔”句式。按照常规的写法,会是这样子的。
朱先生拿来一杯水,倒进砚台,亲自动手研墨。
兆海想,怎样能让先生研墨?便说:“先生,让我来吧。”说着就伸出手。
朱先生挡开兆海伸过来的手,没有说话,但兆海能感觉到朱先生无声的拒绝,态度十分坚决。
陈忠实的句子明显的特点就是高密度、高浓缩,句子不长,传达的信息量却十分巨大,这破除了松散冗长的叙述弊端。
例三:《白鹿原》第三十章,讲黑娃归顺保安团后戒烟:
临到白孝文正式做媒向老秀才求婚时,高老秀才只提出一个先决条件,要求未来的女婿必先戒掉吸“土”的毛病。黑娃对孝文说:“好办。”他在猛吃硬塞下六个馍一碗的羊肉泡馍后,命令他的弟兄说:“把我捆在大炮筒子上,绳头栓成死结”。黑娃在炮筒上被捆绑了整整五天五夜,汤水未进;第三天时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他骂走了企图割断绳索的团丁……
黑娃戒烟成功,不仅娶回了老秀才的小女儿,而且使他的威名震撼了县城各个阶层,这人真是个冷家伙。
在这段引文中,“第三天时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他骂走了企图割断绳索的团丁……”这是典型的马尔克斯句式,读过《百年孤独》或《霍乱时期的爱情》的人,会非常熟悉这种句式。
我们把这个句子改成常规的陈述句,就成了:“第三天时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黑娃淋成了落汤鸡,一个团丁看不过去,拿来刀,要替他割断绳子,黑娃气冲冲地把他骂走了……”改成这样的常规句式也完全可以,并且,大部分作家也都是这样写作的。但是,文学的味道却没有陈先生的好,陈先生原来的句子更加凝练浓缩。
二、不容置疑的衔接句式
在一般的写作中,从一个段落过渡到另一个段落时,需要一些过渡的句子,一些连接词语,帮助过渡和转折,但陈忠实在《白鹿原》的写作中,完全摒弃了这些俗套,用干脆利落的句子直接转入,显得干净,利落,给人以不容置疑的感受,让你产生“艺高人胆大”的敬佩感。试举三例:
例一:《白鹿原》第二十三章,讲白灵回原上后到县城去给郝县长送信,送完信后,出院子时,去见白孝文:
白灵一身轻松走出郝县长的房子时县府开始上班,院子里有小干事匆匆忙忙的身影,也有老职员含而不露城府很深的持重脸孔,她有点好笑,如果某一天郝县长突然站在院子里宣布一声:我是共产党 ! 那么这些小干事老职员肯定会吓得跌坐到地上。白灵走过县府很深的宅院时反复考虑,要不要去会一会大哥孝文 ? 见了会有什么影响 ? 不见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 最后决定还是应该去。
白孝文瞅着站在门口矜持地笑着的洋学生不禁一愣,整个滋水县城也没有这样漂亮的女子。白灵叫了一声“大哥 !”白孝文僵硬狐疑的脸色顿然活泛起来:“噢呀灵灵呀 !”
上一段还在说要不要去见大哥孝文,下一段直接写道:“白孝文瞅着站在门口矜持地笑着的洋学生不禁一愣……”
给人一种斩钉截铁的感觉,不容任何怀疑。门口当时是什么环境,她是怎样走去的,天气如何,穿什么衣服,脸上什么表情,院子里是不是还有一条小狗在闲逛,是不是还有几只鸡在觅食等等,一概没有,直接就是“白孝文瞅着站在门口……的白灵”,这种句式,能极大地增强真实感,能在读者的潜意识中生成一种强迫性的认同,你不得不信,这就是真的,所以,马尔克斯在讲到如何创造小说的真实性时,说了这么一条原则:必须以斩钉截铁的讲述真实事情的口吻来讲你虚构的事件。上面引的这个例子,就达到这种效果。
例二:《白鹿原》第二十九章,讲白鹿原上公祭兆海。
朱先生从原坡上回到书院天已擦黑,编纂县志的先生们刚刚吊唁鹿兆海回来,在院子里慷慨激昴地谈论着。徐老先生看见朱先生说:“明日是公祭日,十七师师长和县上的头头脑脑都要出面,主事的人让我带话给你,要你明日在公祭会上讲话。”朱先生说:“我不去了。”徐先生惊讶:“你不去咋办?”朱先生说:“坟场我不去了,我要去战场。”老先生们全惊诧得面面相觑。朱先生沉静地说:“祭奠死者吓不跑倭寇。这样年轻的娃娃都战死了,我还惜耐这把老骨头干啥?徐先生,我走了你来主事,县志还是要编完。书院的各项帐目我都开了清单,再也没啥事交待了。”徐老先生说:“你甭给我交待这些手续。我跟你上战场去!”老先生们随之一齐要求跟朱先生上战场,一个比一个情绪慷慨激愤,义无反顾,视死如归。朱先生再三劝解也不顶用,最后说服了一位膝关节有毛病的老先生和门卫张秀才俩人留下。朱先生霍地从石凳上站起:“这样也好!咱们明日一起上原参加公祭大会,我代表咱们几个老朽发表抗击倭寇的宣言。”
朱先生的讲话成为公祭仪式的高潮,甚至完全形成喧宾夺主的局面,也超过了他过去禁烟和赈济的影响,八个老先生的民族正气震动了白鹿原。
在这个引述的段落里,上一段人还在书院里发议论,下一段直接进入“朱先生的讲话成为公祭仪式的高潮,”这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公祭大会是怎么样召开的,谁主持的,会场是个什么样子,等等,一概没有。这样就省略了一些不必要的过程交待,使行文显得干净利落。
《白鹿原》第二十七章,讲黑娃越狱:
白孝文看罢信扬起头来。送信人往灯前挪了两步,嗤一声笑着问:“你还认识我不?”白孝文惊恐地叫起来:“韩裁缝?”韩裁缝说:“请你给个回话。”白孝文紧张地说:“你给鹿兆鹏说,让他甭胡搅和,他越搅和黑娃死得越快。韩裁缝你也是共党分子?今日要不是在我屋,我就把你扣起来。”韩裁缝沉稳地笑笑:“咱俩一对一你不是我的对手,拾掇你不用枪只用一把剪子就够了。”白孝文也强撑面皮:“有礼不打上门客,你走吧!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客气。”韩裁缝说:“鹿兆鹏也很重义气。黑娃不过跟他闹过几天农协,后来不随他了,可他还是想救他一命。你给个回话我就走。”白孝文冷静下来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你共党甭胡乱搅和。你越搅和黑娃死得越快。还要啥回话呢?你走吧!”
黑娃越狱逃跑的消息比缉获黑娃在县城引起的轰动还要大。那个由黑娃掏开的墙洞往幽暗的囚室里透进一个椭圆形的光圈……
在这个段落中,上一段白孝文还在和韩裁缝对话,下一段就直接说:
“黑娃越狱逃跑的消息……还要大。”这中间,也没有什么过程交待。
很多小说,读起来之所以显得啰嗦、冗长、拖沓、松散就是过程交待的太多了,多到了没有必要的程度。我们看《白鹿原》,常常会有很爽的感觉,就是在于它的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三、叙述与场景相融合的模式
斯蒂芬·金在《写作这回事》中讲道,小说是由三个部分组成的:
叙述,描写,对话。叙述主要用于一些交代性的材料,一些介绍性的文字。
场景描写则主要是用于还原现场,展示事件的具体过程,还原现场气氛。对话则主要是为了活跃人物,是让人物“活起来”的重要手段。叙述是概略交待,没有细节,场景描写则呈现大量的细节。为了更好的说明问题,我们以莫泊桑的《项链》为例加以说明。
在《项链》的后半部分,玛蒂尔德丢失了借来的项链,借债 3 万 6 千法郎买了一条项链还回去。在接下来的十年,她不得不艰苦地劳动,挣钱来还债。这漫长的十年,莫泊桑用很短的几个段落就交待过去了。这就是叙述的威力,它具有极大的压缩性。
他们辞退了女仆,搬了家,租了一间紧挨屋顶的顶楼。
家庭里的笨重活,厨房里的腻人的工作,她都尝到了个中的滋味。碗碟锅盆都得自己洗刷,在油腻的盆上和锅子底儿上她磨坏了她那玫瑰色的手指甲。脏衣服、衬衫、抹布也都得自己洗了晾在一根绳上。每天早上她必须把垃圾搬到街上,并且把水提到楼上,每上一层楼都要停一停喘喘气。她穿得和平常老百姓的女人一样,手里挎着篮子上水果店,上杂货店,上猪肉店,对价钱是百般争论,一个铜子一个铜子地保护她那一点可怜的钱,这就难免挨骂。
每月都要还几笔债,有一些则要续期,延长偿还的期限。
丈夫傍晚的时候替一个商人去誊写账目;夜里常常替别人抄写,抄一页挣五个铜子。
这样的生活过了十年。
十年之后,他们把债务全部还清,确是全部还清了。
账还清了,事情也就完了,小说也可以结束了。但是,如果此时结束,这个小说就变成了一则普通的生活故事,而不是小说了,因为小说要显示生活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正是小说高于故事的地方。作为故事,可以结束了,作为小说却不可以,因为小说还需要完成一个戏剧性的“揭示”,完成一个戏剧性的转折,《项链》之所以成为世界公认的杰作,就在于最后的这个令人震惊的“揭示”。那么,作为一个重要的戏剧性时刻,这时需要的是凸显和放大,是绝不可用叙述语言来加以交待的。它必须借助场景描写来还原现场的场景和气氛:
且说有一个星期天,她上街散步,劳累了一星期,她要消遣一下。
正在此时,她忽然看见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在散步。这个妇人原来就是福雷斯蒂埃太太,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动人。
罗瓦赛尔太太感到非常激动。去跟她说话吗?当然要去。既然债务都已经还清了,她可以把一切都告诉她。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于是走了过去。
“您好,让娜。”
对方一点也认不出她来了,被这个民间女人这样亲密地一叫觉得很诧异,便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太太!……我不知道……您大概认错人了吧。”
“没有。我是玛蒂尔德·罗瓦赛尔。”
她的朋友喊了起来:“哎哟!……是我的可怜的玛蒂尔德吗?你可变了样儿啦!……”
“是的,自从那一次跟你见面之后,我过的日子可艰难啦,不知遇见了多少危急穷困……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那是怎么回事啊?”
“你还记得你借给我赴部里晚会去的那串钻石项链吧。”“是啊。那又怎样呢?”“那又怎样!我把它丢了。”
“那怎么会呢!你不是给我送回来了吗?”
“我给你送回的是跟原物一式无二的另外一串。这笔钱我们整整还了十年。你知道,对我们说来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我们是任什么也没有的……现在总算还完了,我太高兴了。”
福雷斯蒂埃太太站住不走了。
“你刚才说,你曾买了一串钻石项链赔我那一串吗?”
“是的。你没有发觉这一点吧,是不是?两串原是完全一样的。”说完她脸上显出了微笑,因为她感到一种足以自豪的、天真的快乐。福雷斯蒂埃太太非常激动,抓住了她的两只手。
“哎哟!我的可怜的玛蒂尔德!我那串是假的呀,顶多也就值上五百法郎!……”
从上面这例子可以看出,叙述和场景描写完全是两种表达手段,泾渭分明,各司其职。但是,在陈忠实的《白鹿原》里,陈老先生却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叙述手法,这就是把叙述和描写完全打成一片,融合,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像叙述,又像描写,常常难解难分,却又水乳交融,十分自然天成。试举几例:
第八章:白嘉轩观察三儿子不愿学习
白嘉轩也留心观察牛犊的行为举止,发现这娃子对谁都不大亲近,既不任性地要什么,也不拒绝别人要他做什么。每天后晌放学回来就钻进马号里,把鹿三拌好的草料用木锨送到槽里去,扒在槽帮上看牛马吞嚼草料。鹿三牵着牲畜到村北的大涝池去饮水,他也跟着,而且不想拉牛,却要牵马牵骡子。有时他悄俏爬上大车,从鹿三手里夺过鞭子,手腕一甩,鞭子在空中飞旋起来,“啪”地一声脆响,鞭梢儿准确地抽到牲畜的耳朵尖上。当然,他不是生来就带着这一手功夫,他是常常在土场上捉着鞭子甩得叭叭响,抽击吊在房搪下的半截砖头练就的。白嘉轩几次从他手里夺下鞭子,让他回屋里去背书。他不恼也不怯,怏怏地走出马号,可第二天后晌又来了。白嘉轩气恼他说:“生就的庄稼胚子!”
这个段落中,主要是叙述语言,但中间插入了描写:“从鹿三手里夺过鞭子,手腕一甩,鞭子在空中飞旋起来,“啪”地一声脆响,鞭梢儿准确地抽到牲畜的耳朵尖上。”这段描写中,有细节,有神态,有声音,很生动传神。全段来看,总体上属于叙述段落,是在叙述中不着痕迹地插入了描写,自然天成,浑然一体。这确实是陈老先生独创的文体。
第十三章:写百灵到城里上学后首次原上:
白嘉轩刚刚平息了四合院里发生的一场小小的内乱。内乱是他的宝贝女儿灵灵制造的。原上人吃腊八粥的那天傍晚,白灵出其不意地回到家里来,这是自围城以来头一次返乡回家,奶奶白赵氏一把把孙女搂到怀里,张口咬住脸蛋子久久不放,涎水从脸腮上流灌进脖颈里去,残缺不全的牙齿在孙女粉白红润的桃花脸上留下几个奇形怪状的窝痕。母亲白吴氏禁不住热泪涌流,疼爱地斥骂着:“没良心的东西把老老少少一家人都给你折磨死了!”白灵从奶奶怀里跳起来,回头又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掏出手帕又亲昵地给母亲沾去泪水,跳到屋子中间挺身一站:“我不是好好的吗?我长得高了吃得胖了,你们尽操那些心做啥!”白嘉轩不失威严地挺坐在太师椅上,瞅见女儿窄巴的衣服绷紧的胸脯上隐伏着的两个乳房的轮廓,心里悸动了一下。白灵毫无察觉父亲的心思,环顾一圈屋里所有的人,得意忘形地宣布了一个消息,立时把屋子里亲呢的气氛扫荡净尽了:“我们把县长轰下台喽!这回大闹滋水县好痛快呀!……
这段引文中,叙述和描写是交替进行的。前几句是叙述文字,中间“奶奶白赵氏一把把孙女搂到怀里,张口咬住脸蛋子久久不放,涎水从脸腮上流灌进脖颈里去,残缺不全的牙齿在孙女粉白红润的桃花脸上留下几个奇形怪状的窝痕。” 都是详细的描写,文中并没有交待白灵回家的具体场景,她是咋样进来的,谁先看见她,或者她进门时先看见谁,都没有交待,这边刚一说回到家里,下一句直接写“奶奶白赵氏一把把孙女搂到怀里”,中间省略了很多过程。《白鹿原》被普遍认为是“干货”,正是因为他挤干了“水分”,这不像有的著名作家,就那么一点不痛不痒的小事情,却不停地注水,注水,注到浮肿,使小说的味道变得稀汤寡水。
《白鹿原》是一部高度浓缩的小说,体量庞大,内容厚重,某种程度上,完全得力于他的这种浓缩型的写作方法。光有叙述,没有场景,则不生动,光有场景,没有叙述,则会冗长拖沓。而陈忠实集两者之长,创造了这种混合型文体,既生动,又紧凑,实在是少见的大手笔,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独放异彩,别无仅有。
再举一例:第二十五章 大瘟疫 仙草也染上瘟疫
把一家老少分头打发出门躲走以后的第二天,仙草就染上了瘟疫,她一天里拉了三次,头回拉下的是稠浆糊一样的黄色粪便,她不大在意;晌午第二次拉下的就变成水似的稀屎了,不过颜色仍然是黄的,她仍存一丝侥幸;第三回跑茅房的时间间隔大大缩短,而且有刻不容缓的急迫感觉,她一边往后院疾走一边解裤带儿,尚未踩稳茅坑的列石就撅起屁股。一声骤响,像孩子们用竹筒射出水箭的响声:她急忙扭过头一瞅,茅坑里的柴灰上落下一片绿色的稀屎。那一刻,她的心里嘎嘣一声响,眼前糊起了一片黑雾。那一声爆响似乎发端于胸腔,又好像来自于后背;像心脏骤然爆裂,又像脊梁骨折断了。她悲哀地从茅坑起来,两只胳膊酸软得挽结不住裤带儿,回头又瞅一眼茅坑里落着绿头苍绳的绿色稀屎,自言自语咕哝着:“没我了,这下没我了!”
在这一个段落中,甚至很难分清哪是叙述,哪是描写,可以说两者水乳交融在一起,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混合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形象生动又高度凝练紧凑。
四、复合型的长句
细读陈忠实作品,你可以发现,不管是他的小说,还是散文作品,他很少用简短的单句,而是大量使用复合型的长句子,比如:
他们全是关学派至死不渝的信奉者追求者,是分布在县内各乡灿若晨星却又自甘寂寞的名士贤达,仁人君子;他们在自己的家乡躬耕垄亩以食以帛,农闲时诵读批点自尝其味;他们品行端正与世无争,为邻里乡党排忧解难调解争执化干戈为玉帛,都是所在那一方乡村的人之楷模。
朱先生和他的同人们坐在院子里纳凉,书院四周和院庭里高可参天的古柏古槐和银杏树,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着灼人的光焰,在酷热喧嚣的伏天独辟一方清爽宜人的乐土福地。(《白鹿原》修订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7 年版,p181)
他在路经熟悉的土壕时一阵情切过度的昏厥,就软软地从斜坡上翻滚下去,跌落在大土壕里。他看见小娥正朝他抿嘴勾眼笑着爬上炕来,右手伸到左腋下款款地解开一个又一个布圪塔纽扣儿,两只雪白的鹁鸽儿扑飞出来;她侧身倚躺在他的身旁,把一粒搓捻得油亮的土填进烟枪小孔,俩人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对抽起来;烟劲上足了,俩人便在火炕上折腾瞎闹,破席上的一根蔑扦刺得他跳起来,趴在炕上撅起光溜溜的屁股,让小娥捉着给他从皮肉里挑出扦刺来……(《白鹿原》修订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7 年版,p330)
以上三例是小说《白鹿原》中的句子。我们再从他的散文中选两例来加以说明。
送别王愚那天,看到躺在花丛中的这位体形瘦削脸孔酷似鲁迅的人,我突然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在认识他并和他在一个院内生活和工作的三十余年的时间里,无法数计听过他多少回作品研讨会的发言,更记不得闲适环境里听过他多少回即兴的随意而出的闲话,却几乎没有听到过他在 20 年的冤狱里遭遇的灾难生活的只言片语。(《白墙无字》,西安出版社,2013 年版,p13)
几个根系都扎在乡村的朋友遇到一起,很随意也更自然地慨叹着生活发生的急促到不敢想象的变化,由此而不由自主地感慨童年时期乡村生活的艰难,有人说到一块糖疙瘩留下的难忘的记忆 ; 有人说到他直到进县城寄宿读中学时,晚上睡觉脱裤子时才发现别人穿着贴身衬裤,回家哭闹着要母亲赶制一条 ; 有的人说他和一位女同学同坐一条长凳同趴一张课桌整一个学年,竟然发现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不敢正眼看对方一眼,往往是伪装看书用眼角的余光偷瞄一眼,如此等等。(《陈忠实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16 年版,第十卷,p16)
为了对比,我们来欣赏一段短句:
老舍:断魂枪
王三胜,大个子,一脸横肉,努着对大黑眼珠,看着四围。大家不出声。他脱了小褂,紧了紧深月白色的“腰里硬”,把肚子杀进去。给手心一口唾沫,抄起大刀来:
“诸位,王三胜先练趟瞧瞧。不白练,练完了,带着的扔几个;没钱,给喊个好,助助威。这儿没生意口。好,上眼!”
大刀靠了身,眼珠努出多高,脸上绷紧,胸脯子鼓出,象两块老桦木根子。一跺脚,刀横起,大红缨子在肩前摆动。削砍劈拨,蹲越闪转,手起风生,忽忽直响。忽然刀在右手心上旋转,身弯下去,四围鸦雀无声,只有缨铃轻叫。刀顺过来,猛的一个“跺泥”,身子直挺,比众人高着一头,黑塔似的。收了势:“诸位!”一手持刀,一手叉腰,看着四围。稀稀的扔下几个铜钱,他点点头。
文无定法,长句有长句的好处,短句有短句的好处。用的好了,各有其妙。短句一般急促,节奏快;而长句容易造成深沉浑厚的阅读感受,在国内小说作家中,老舍的《断魂枪》、冯骥才的《三寸金莲》基本上是短句为主,而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几乎全是长句。陈忠实的个性气质属于浑厚大气,深沉持重的类型,对他来说,用长句表达思想,言情状物是再合适不过了。
五:浓厚的文学味
从理论上说,文学作品都会具备文学性,不然何以称为文学作品。可是事实上却恰恰不是这样,在当今的中国当代作品中,不论是小说,还是散文,几乎看不到多少文学性了,这也是读者越来越少的原因之一,商业写作横行无忌,唯利是图,粗制滥造的草率之作比比皆是。文学味两个最核心的元素,“优美”与“情感”已成为稀缺元素。
“优美”是阅读快感的基本成分。我们读苏东坡《前赤壁赋》,那种优美的韵律让人心灵十分愉悦,是马斯洛所说的那种高峰体验: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读这样的作品,谁会不为这种“优美”、这种超凡脱俗的美感而愉悦呢?而“情感”,是一切艺术的本质,所有的艺术种类其目的都是作用于人的情感,是带给人一种“情感体验”。陈忠实的小说,散文作品,其文字的优美,其情感的真诚都能打动人心,深深地感染读者。略举几例:
朱先生走出白鹿村,进入冬日淡凄的阳光照耀下的田野,薄薄的一层凝冻了的积雪覆盖着田畴,麦苗冻僵变硬的稀疏的叶子从雪层里冒出来。大片大片罂栗的幼苗匍匐在垄沟里,覆盖着一层被雨雪浸黄变黑的麦草。生长麦子的沃土照样孕育毒药。他再也没有吆一犋犁杖犁烟苗的凛凛威风了。政府发了加征烟苗税的政令,而不再强行禁烟了。烟田税收超过禾田十倍以至几十倍,可以增加县府的银库;百姓初始惊恐,随之便划算清白了里外帐,“土”的价格随着烟苗税的暴涨而翻筋斗似的往上翻,种烟比种麦仍然有大利可图,种烟的热情不但得不到扼制,反而高涨起来。阴历三月,原上已成为罂栗五彩缤纷的花的原野。朱先生踯躅在田间小路上独自悲叹;饮鸩止渴!他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悲哀,看到那大片大片蜷伏在残雪下的烟叶无异于看到满地蛰伏的小蛇……(《白鹿原》修订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 年版,p492)
这段引文是《白鹿原》第二十六章,白嘉轩给孝文娶媳妇举办婚礼,朱先生借机会向嘉轩游说,允许孝文回家认亲。白嘉轩不允,朱先生感到无聊,就离开婚礼现场,到原上闲逛,朱先生看到原野上优美的风光,却又为村民种鸦片而忧心,文字优美,情感真挚,朱先生忧国忧民的情怀,跃然纸上。
汽车驶出古城西安东门,不久就进入麦深似海的关中平原的腹地。时令刚交上五月,吐穗扬花的小麦一望无际,眼前是嫩滴滴的密密匝匝的麦叶麦穗,稍远就呈现为青色了。放开眼远眺,就是令人心灵震颤的恢弘深沉的气象了。东过渭河,田堰层叠的渭北高原,在灰云和浓雾里隐隐呈现出独特的风貌,无论立陡的险垴,无论舒缓的漫坡,都被青葱葱的麦子覆盖着,如此博大深沉,又如此舒展柔曼,无法想象仅仅在两个月之前的残破与苍凉,顿然发生对黄土高原深蕴不露的神奇伟力的感动。
我的心绪早已舒展欢愉起来,却不完全因为满川满原的绿色的浸染和撩拨,更有潜藏心底的一个极富诱惑的企盼,即将踏访 2000 多年前那位“窈窕淑女”曾经生活和恋爱的“在河之洲”了。确切地说,早在几天之前朋友相约的时候,我的心里就踊跃着期待着,去看那块神秘莫测的“在河之洲”。
这是散文《在河之洲》开头的一段,既有对关中大地风光无限的优美描写。也有自己诗人情感的抒发,文情并茂,才与德俱佳。
等到第二年,玉兰树仍然是满树病态的黄叶,自然不会开花了。我便有所动摇,这株病态的树会不会自愈?需得几年才能缓解过来?如果等过几年不仅缓解不了反而病情加重以致枯死了,那我就会白等了。我便想挖掉它,重植一株。拿着镢头刨挖的一瞬,却似乎听到一种凄婉的求生的哀音,那一片片透亮的黄叶似乎也幻化成哭相,我便举不起镢头来。突然想到,任它继续存在着,如果真的挨过了病患,当一树健康墨绿的叶子呈现在小院里的时候,我会获得一种别样的欣慰和鼓舞;如果万一病患发展到发生枯死,再换植一株也无妨,这株玉兰树便保存下来。约略记得去年夏天回家,玉兰树的叶子变绿了,尽管仍不像正常的叶子那么深色近青的绿,却不是往年那种透亮的黄色了,我不由得庆幸,它的病情缓解了,更庆幸我握在手里的镢头没有举起来……今年,这株玉兰树开花了。尽管只有两朵,却是一种美的生命的胜利。遭遇过生存劫难之后开放的这两朵洁白如玉的玉兰花,就不单是通常对所见的玉兰花的欣赏的愉悦了,多了一缕人生况味的感受。(《白墙无字》,西安出版社, 2013 年版,p60)
这是散文《两株玉兰树》中的一段。陈忠实在创作中,一再强调生命体验的重要性,他认为,大作家就是从生活体验上升到生命体验。什么是生命体验?这不是一句漂亮的空话,而是有实际内容的精辟见解,他的生命体验,在作品中都有丰富的呈现,在这篇散文中,“拿着镢头刨挖的一瞬,却似乎听到一种凄婉的求生的哀音,那一片片透亮的黄叶似乎也幻化成哭相,……”听到小树苗的哀音,“我”便不忍举起镢头,最终,这两颗玉兰树活了下来,而且很茂盛,开出了漂亮的花朵。对一棵小树苗都知道它的“哀求”,它的“痛苦”,没有深刻的生命体验,没有对万物的大爱之心,怎能写出如此之深的体验?
旦旦睡觉了,家里便恢复了安静。他的一双小鞋却丢在我的房间的床边,我总是在看见那一双小鞋时忍不住怦然心动。我说不清什么原因,似乎也没有什么关于鞋的往事的参照或触发,反正看见那双脱下的小鞋时心里就怦然一动,甚至比看见他穿着鞋跑来跑去更加富于诱惑。
回到家,迎上前来打招呼的总是旦旦。这时候,无论什么顺心的事和烦恼的事甚至令人窝火的事,全都在旦旦的无序的话语里化解了。说宠辱皆忘说心静如水似乎都不大恰切,只是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爷爷了。(《陈忠实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16 年版第 6 卷,p106)
这是散文《旦旦记趣》中一段。为什么看见三岁小孩的一双鞋便会“怦然心动”?成千上万的父母,成千上万的爷爷,有几个人会在看见一双小孩的鞋子时“怦然心动”?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陈忠实在夜深人静之时,面对一双小孩的鞋子“怦然心动”。这一定是生命深处、心灵深处的触动,有感而发。
于是,许多千年之后的我,在围着它的小小的黄土冢转过一圈又一圈的时候,获得的是宁静和沉稳。
于是,我在一次一次拜谒这位可以称为老祖宗的陵墓时,总是感到不可言说。
于是,我在注目那个翠柏重荫下的黄土冢时,似乎感知到每一片草叶浸洇到胸膛里的神圣的灵光,同时也自觉地接受先祖灵光的洗礼,更有透见灵魂的审视和拷问……不肖也否?(《陈忠实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16 年版第 7 卷,p215)
这是散文《黄帝陵,不可言说》最后一段文字。老先生围绕炎黄始祖陵墓转了一圈又一圈,心中感受到的是宁静和沉稳,是神圣的灵光,但“更有透见灵魂的审视和拷问——不肖也否?”
在今天,在这个什么都可以出卖,灵魂,肉体,荣誉,尊严,权利,自由等等,一切都可以出卖的时代,还有多少人能感受到“神圣的灵光”,还有多少人在“审视和拷问”自己“不肖也否?”
陈忠实乃一代文学大师,灵魂巨匠。是一座文学高峰,也是一座孤峰。他的凝聚心血的作品,乃是我们的珍宝。我们除了敬仰他的人格之外,就是好好地读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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